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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美食

拜访伦敦米其林三星主厨:厨艺是从苛训走向直觉的过程

这家没有招牌菜的餐厅,菜单看起来现代且艺术,瑞士主厨Daniel Stucki告诉我,厨师要去感受食物的质地和火候,判断酱汁的平衡,“这是人的技艺,不是程序”。
Sketch:The Lecture Room &Library餐厅内景,图片来源:网络资料

“我们不依赖定时器、不靠预制”,伦敦米其林三星餐厅Sketch:The Lecture Room &Library的瑞士主厨Daniel Stucki告诉我,餐厅的菜单看起来非常现代且艺术,但后厨的烹饪方式其实非常传统:“厨师必须用手去感受温度、质地、火候,用舌头判断酱汁是否足够浓缩、是否平衡。”42岁的Daniel说,这是人的技艺,而不是“程序”。

接着,他带我进到忙碌的后厨,像一个孩子展示家里玩具似的逐个厨部向我介绍,还请生怕打扰大家工作的我放松下来,将一块刚在烤箱里出来的红菜头在干草和硬面皮里“挖”出来,切一块让我品尝。红菜头是超市里很平常的蔬菜,我看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面皮和里头紧塞的干草,这功夫似乎不是平常做饭的人乐意花费的。烤出来的红菜头,切薄片,然后和同样已切薄片的白萝卜相间并排,就成了风味微妙的配菜。

后来,在吃饭途中,Daniel请我们额外尝了一道同样费工夫的“普通菜”:盘子里铺十几颗南瓜籽,然后放几块切了薄片的南瓜,再浇上松露酱,最后切几片松露铺在上面。主食材和配料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厨师冲我们顽皮一笑:“这年头谁还会在几块南瓜片上花功夫?我就爱做这种事。”

这是42岁的Daniel在后厨“朝9晚11”的幸福感:“我母亲为我感到骄傲,并不是因为我的餐厅拿到了‘米其林三星’,而是因为她看到我真的热爱自己在做的事。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生活本身。”

这种把厨房视为生活本身的态度,并不是后来才形成的。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Daniel就意识到,如果想真正理解烹饪,而不仅仅是掌握技法,就必须离开原本熟悉的环境。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在一套相当扎实、甚至有些严苛的体系中受过完整训练。

在瑞士长大的Daniel告诉我,瑞士中学阶段的教育体系里,本身就包含基础的烹饪课程。高中最后一年,每周都会有一天专门用来学习烹饪:做汤、处理蔬菜、基础沙拉,以及简单的家庭料理。这并不是职业训练,而是一门面向所有学生的生活技能课程。正是在那个阶段,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厨房里感到很舒服:他清楚记得黄油里炒洋葱和大蒜的味道,炖肉开始上色时散发出来的香气。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厨房里的卫生、清洁、食材的保存方式、肉类如何风干以避免多余水分,这些在很多人看来琐碎而枯燥的细节,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让他安心的秩序。

在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当厨师之后,Daniel申请到瑞士格吕耶尔(Gruyère)地区的一家酒店餐厅里实习。那是一家非常传统、扎实、以地方饮食为基础的馆子,随后,他正式进入瑞士标准的三年制厨师学徒体系:一周有四天在餐厅实践,一天在学校学习理论。学徒必须系统性地掌握鱼类处理、肉类分割与修整、酱汁、面包、甜点,同时还要学习基础营养学以及食品安全与卫生规范。这种训练让Daniel很快意识到,厨房首先是一套严谨的工艺系统。

瑞士的烹饪体系,本质上以法国料理为基础。无论是技法、酱汁结构,还是厨房里的职业分工,都深受法国传统影响。Daniel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位主厨,是一位在瑞士工作的法国厨师。但这并不是只会围绕肉类和酱汁运转的传统型厨师,而是很早就对蔬菜料理、素食以及海鲜表现出浓厚兴趣,这样的追求在当时还很小众。十多岁的Daniel也因此被迫打开思路,他学到的不是“这样做才是对的”,而是“可以用不同方式去理解食材”,回头看,他很庆幸在学厨的早期先避免了僵化。

完成学徒训练之后,他进入了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主厨来自瑞士德语区,料理传统,结构清晰,摆盘严谨而精准,没有任何即兴或抽象的空间。这位主厨教给了他近乎军事化的职业态度:纪律、准时、仪容、动线,对细节的极端敏感,以及对标准的绝不妥协。Daniel认为,这样一段训练,塑造了自己作为主厨的早起、稳定和自律。在技术不再成为问题之后,他开始隐约感到某种停滞:他已经知道怎样把事情“做对”,却还说不清,为什么非得这样做。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不仅喜欢做饭,还热爱视觉艺术和爵士乐的Pierre Gagnaire。在前辈的影响下,Daniel第一次将烹饪理解为文化实践,而不仅是一套技术系统。

同一时期,旅行开始成为他理解烹饪的重要方式。在欧洲学厨之后,Daniel去了北非,在那里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做饭不仅仅是技法,还是一种生活方式,气候、宗教、市场和日常节奏都会直接反映在食物里。接着,他去了纽约,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人做菜方式五花八门,城市开放、多元,却又充满商业压力。这个阶段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正统”的做法并不是唯一的选择。后来,他又去了埃及,那里的人做饭更多是日常习惯,而不是为了创作或展示,这种简单直接让他更容易理解食材本身。

大约25岁时,他前往澳大利亚工作一年。澳大利亚汇聚了来自各大洲的厨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化、食物记忆和做菜方式。他们交流的不是菜谱,而是成长背景:你为什么用这种香料?你为什么这样处理蔬菜?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味道舒服?在这里,他第一次明白,做菜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之后他去了印度,独自旅行六个月。在不同城市和市场里观察街头食物和家庭厨房,他尝试理解当地人如何看待食物与身体、情绪和节气的关系。印度给他最大的启发是香料背后的逻辑:层次、温度和搭配。

这些经历没有直接变成菜单上的哪道“异国料理”,而是慢慢形成了一种直觉:什么时候加,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复杂有必要,什么时候简单更合适。这份直觉也让他后来进入一个既开放又要求精准的厨房时,能自然应对各种情况。

Daniel Stucki,摄影:张璐诗

2013年,Daniel加入伦敦Sketch,担任The Lecture Room & Library的副厨。当时餐厅仍是两颗米其林星。2019年摘得第三颗星之后,他开始接手主厨角色,而支撑他的正是扎实的厨艺和头脑开放的创意。当紫菜和裙带菜上的多利鱼与鸟蛤同煮、康沃尔贻贝上忽现芥末一剑,一口在渔村;杜松子腌制的狍鹿背肉、芜菁与甜菜根珊瑚脆,一口在森林;榅桲果膏配未发酵的葡萄汁、砂锅烟熏裹满香料的烤鸭肝片,一口在冬季;爪哇橙皮、粉红西柚果酱,又忽如横行于阳光炙烤的东南亚大街上。你是继续下去或者临阵退缩,也许就需要和探索现代艺术相仿的勇气了。

晚餐大约40个座位,午餐25到30个,周五或周六一天可以做到70到80位客人。对于一家三星餐厅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高强度的运作,而厨房并不算大。悬于穹顶下的硕大吊灯,酷似高挂的大红灯笼。走到底下仰头看,很多人却说会想到米其林星级的红花模样标志。餐厅是已行走江湖半个世纪的法国名厨Pierre Gagnaire当年在法国之外开的第一家餐厅,也是除了他在巴黎的餐厅之外,惟一至今保有米其林三星的馆子。今日餐厅主厨Daniel Stucki主张将这个标有“三星”的牌匾挂到厨房里,他说要有心进到厨房里的食客才能看到。Daniel也许是我接触过最热烈表达自己对厨艺之爱的职业厨师。

相比于法国,Daniel说在英国最大的优势是,很多食材的运送距离都不超过一小时,他可以每天收到活的鳌虾、新鲜的鱼、蛤蜊、竹蛏、海胆等。作为驻扎伦敦的餐厅主厨,Daniel的一个重要角色是向Pierre介绍英国的食材。“他会问我:你这里有什么蔬菜?有什么配料?我第一次接触的苏格兰的鳌虾后,就跟他说我们这里有这种极好的 鳌虾,值得围绕这种食材设计一个前菜。我们就这样不断对话。”Daniel对几种英国的独特食材情有独钟,比如苏格兰的扇贝和威尔士的鸭子。苏格兰所在的北海海水很冷,相比起法国,那里的扇贝更大只,更鲜甜;而英国的鸭子采用喜马拉雅粉盐干式熟成,去除水分和杂菌,风味的深度非常惊人。他说自己职业生涯里曾用过法国最好的鸭子,但英国这个版本依然令他印象极深。

我后来在用餐时,想到在这里吃饭与“看展”的联系。仔细研究这幢小楼的历史、建筑与装饰,不难发现,餐厅本身就像一件不断变化的艺术装置。对我而言,Sketch并不陌生:它24年前开业之初曾引起无数争议,但在餐饮界的“弄潮儿”角色直到今天仍未退后。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走进来,完全不知道建筑和艺术背景,只是在粉红色的画廊里喝茶。当时心情低落,我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忽然注意到杯底出现一行字:forget it。那一刻的巧合,让我记住了英国艺术家David Shrigley,也知道了他与 Sketch的合作。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雕塑和画作奇特又幽默,脑洞大开的设计足以令空间活起来。

后来上到二楼,在The Lecture & Library用餐,那顿午饭让我记了多年。这家餐厅名字保留了18世纪建筑最初用途的“演讲厅和图书馆”,个性早已摊开在空间里。入门时,银光闪闪的前卫雕像与奢华气息交织,让人几乎忘记这里是餐厅;蛋形洗手间、金黄与金色为主调的室内设计,以及挂满墙面的艺术作品,优雅中带着古怪,已成为 Sketch 独特的视觉符号。餐厅的空间和艺术在不断更替,如今保留了印度•马哈达维(India Mahdavi)2022年设计的明亮黄色室内风格,同时撤下了此前的因卡•肖尼巴尔(Yinka Shonibare)作品。除了David Shrigley,还有Martin Creed等艺术家曾在此展出。

在这种视觉氛围里,菜肴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表面七彩斑斓,玩心十足,但包裹着真功夫和味道。从餐厅开业就在这里工作的Fred说,他最初也不太习惯这些视觉符号,但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后,慢慢能体会其中的魅力。上次在此用餐时,我第一次听说了自由即兴到骨子里的行政总厨Pierre Gagnaire,他曾出版过名为《重新发明法餐》(Reinventing French Cuisine)的烹饪大部头。这次重访餐厅,我发现 Daniel掌厨之下的Sketch依然前瞻,不甘于重复和固定。

餐厅没有固定招牌菜。Fred说厨师每年更换五次菜单,二十多年间从未重复过。Daniel会重复使用一些季节性食材,比如每年秋冬的威尔士野雉,但每年呈现方式都不同。他不追求固定不变的“童年记忆菜”,而更相信一种始终在变化、在生长的菜单。零点菜单和品鉴菜单完全独立,各自成立,并随季节不断更新。

我看到后厨里有来自英国、印度、肯尼亚、韩国和中国的十多位厨师,还碰到一位来自天津、住在瑞典、在法国学厨的点心师姑娘。最近,Daniel又招了两位新厨师,一位来自肯尼亚,一位来自印度。他请他们分别演示家乡料理:咖喱香料和红薯料理。最终,后厨团队用印度香料黄油给英国科尔切斯特来的龙虾调味,再搭配肯尼亚风格的红薯泡沫,完成了一道全新的主菜。我也注意到类似苏格兰海鳌虾的“一虾五吃”中,有一种做法是粤式小点心,配以黑米和西醋,从中可见对厨师背景的尊重。Daniel说:“今天的高级餐饮竞争极其激烈,真正决定一家餐厅能否长期站稳的,是独特且真诚的体验。客人不只是来‘吃一顿好饭’,而是希望感受到厨师的激情、专注、爱与尊重,而不是一套为商业服务的表演系统。”

即便还没有仔细逛遍餐厅每一个分明的空间,光从菜名开始,就能感受到艺术逐渐在味觉上展开。尝尝这道名为“冬季”的前菜如何?说是“前菜”,并不只有一道菜式,而是围绕一种主要食材,厨师创造出五种不一样的吃法。客人只要选择主食材,比如是要“鸭子”还是”海螯虾“,素食者也可以选择蔬菜。

我选了海螯虾,前菜上桌后就摆了五个盘子:虾尾烤制后卷入健力士焦糖、“Zam-Zam”风味酱配马达加斯加黑胡椒、橄榄油低温浸煮虾肉配冬季水果蜜饯,等等。每一口都有独立风味,如穿梭于五个独立的装置空间。在前菜和主菜之间,上了一道“清口小品”。深绿色的高脚杯里,是用茴香、莳萝、欧防风等十几种草本植物打成的冰沙,一勺入口,涌出了一幅超现实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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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诗篇

张璐诗(Lucy Cheung),常驻伦敦资深媒体人,职业音乐人,旅居北京、希腊多年。专注音乐产业、文艺思潮与美食文化,视野遍及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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