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杭州一位母亲，因为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反复学不会一道题，情绪失控，吞下一整罐安眠药。这是个案吗？当教育日渐暴露规训面目，养育似乎在过度控制中走向失控。在AI时代，我们应该如何养育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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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里说，这位妈妈有抑郁症病史。医生说，这是精神健康问题。
你可以说这是个案，但是家长辅导作业情绪失控不是新鲜事，功课也成为家长尤其妈妈们的最大的隐性家务劳动。类似情况在我的朋友圈屡见不鲜，看多了，难免唏嘘。很多光鲜的朋友，在外人模人样，在家庭中却毫无地位，孩子很少和他们交流，成绩就别说了，亲子关系也不怎么样。
可以说，把镜头拉远，你会看到，这位杭州妈妈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所在的位置，站着千千万万个中国家长。他们每天晚上坐在孩子身边，感受着同样的撕裂：一边是母爱，要求无条件接纳；一边是 “质检员” 的职责，要求确保孩子达标。
这两个角色天然冲突，却被同时塞给了同一个人。教育，早已日渐变为一个被外包的规训链条。法国哲学家福柯说过，现代权力的秘密不是暴力，而是规训，把每个人塑造成驯服而有用的肉体，“只有在肉体既具有生产能力又被驯服时，它才能变成一种有用的力量”。而且现代社会规训权力的秘密，在于其手段更温和，“层级监视、规范化裁决以及它们在该权力特有的程序…… 这种权力以自己的方式与肉体发生关系，它不使用武器、不借助暴力和威胁，而是以自己的永恒、耐心和机制来运作。它实际上是一种旨在产生某种顺从-效用关系的机制。”
这套规训的执行者是国家，学校也是其中一环。教育未必和知识有关，而必然和规训有关，家长在其中，在“为了孩子好”的口号下，其实也是体制的一环，解决很多问题的同时也制造了很多问题。
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12 到 2017 年，中国诞生了约 1 亿儿童，他们现在正处于小学阶段。有报告显示，当下家长日均陪伴孩子 3.5 小时，72% 的家长存在育儿焦虑。
教育已经成为多数家长最重要的战略投资，比资源比资金比人脉比投入，投入太多而不容有失。《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2版》等权威报告中，上海、北京等城市0-17岁养育成本约100万左右，有的估算甚至更高。
对于上层阶层而言，这笔钱类似奢侈品，负担不大，甚至可以视作一种投资。最纠结的是中产阶级，也就是我所说的软阶层 —— 不上则下，刚好够得上参与这场竞争，所以拼尽全力不愿认输，他们是教育内卷的主流。
无奈的是，不少人可能意识到千军万马的高考是规训，但是规训其实无处不在，比如很多中产热衷的海外升学路线同样是规训，充满套路，只是形式更隐蔽。有海外学者直言，所谓的名校生，不过是一群优秀的绵羊。不少国家现代教育模式起源于普鲁士，底层逻辑是为富国强兵提供生产资料，当下欧美左右冲突其实也是这种教育的负产品之一。
最近各类精英圈八卦出来，很多人开始对名校祛魅，其实问题不在于名校或者祛魅，而是家庭对于孩子的控制力太多，步步为营的安排，哪怕最终出人头地，在重大人生决策上还是可能行差踏错。中国人常说，父母之爱子，长为之计深远。但所谓深远，难道就是真的要赢在起跑线，安排好每一步，保驾护航一生吗？比起一辈子殚心竭虑考虑，不如从一开始就适当放手，培养能自己做决定的孩子。
标准化的教育成群培养标准化的平庸人才。如果在工业经济时代，这样的人才可能还有用，但在AI时代，可能很难。
一个被规训的温驯之人，在过去的时代或许能拿到想要的结果，在今天，却可能举步维艰。身边很多中产家庭的孩子，不乏回家待业者。这些孩子，光看简历很多都十分优秀，细聊起来却又差点意思，择业、婚姻等人生重要选择，往往需要依靠家人的意见。所以，即便你的孩子申请上藤校，你豪掷千金缴纳学费，也不要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或许，这只是另一个困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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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开头的悲剧，可悲的更在于，哪怕这位杭州妈妈屏住，没有崩溃，哪怕她鸡娃成功，孩子长大也可能找不到工作，最后回来做全职儿女。她有别的选择吗？
面对刚性的制度，不少国人习惯的身心灵药方，比如“要学会放下”、"接纳孩子的不完美"，这些话，那位杭州妈妈可能听过一千遍。真正的解药，不是提供情绪价值，而是看清趋势。
教育的困境在于，个体承受的压力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强，而是因为你被放在了一个结构性的困境里；当你意识到，你在为一个正在贬值的体系殉葬；当你意识到，那道”学不会的题”，很可能在新世界里根本不重要。这不是制造焦虑，而是你只有看清楚游戏规则，才有可能从焦虑中解放出来。
这不是说要放弃教育。而是说，要重新定义当下对教育的理解。从个体层面，很多教育经验毫无意义甚至误导，因为样本太小，哪怕一家有十个孩子，十个都成功，其实对于统计学来说基本没有意义。从宏观层面，认清楚趋势更有意义。
因为旧的游戏规则还在惯性运转。高考还在，分数至上的评判标准还在，维系了很多人想象中的公平信念，支撑着其阶层跃迁的期待。
问题在于，新世界的规则，早就已经改写。早在2019 年，苹果 CEO 库克说：我们 50% 的职位不要求大学学历。随后，IBM、谷歌纷纷跟进。相关调查显示，67% 的雇主认为，大学教育无法培养出适应商业社会的毕业生。
更激进的案例接踵而至。2025 年，硅谷公司 Palantir 推出 “精英奖学金计划”，直接面向高中生招募人才。口号直白又尖锐：“Skip the debt. Skip the indoctrination”（跳过债务，跳过洗脑）。这场招募，500 人申请，最终仅录取 22 人，录取率 4.4%—— 比哈佛大学还低。入选者转正后年薪可达 17 万美元，约合 120 万人民币。他们要的是什么？Palantir 的 CEO 回应：大学早已不再追求卓越。我们要选拔的，是真正具备独立思考与解决问题能力的人。
硅谷投资人纳瓦尔说得更清楚，“如果社会能训练你，它也能训练别人来替代你。” 他提出了 “特定知识” 理论：真正有价值的能力，是无法通过标准化培训获得的 —— 那是你的 DNA、成长经历、真正的好奇心相互融合的独特产物。
可复制的技能，是时代的负债；不可复制的特质，才是个人的核心资产。他还说过一句我很认同的话：“我宁愿养‘野生动物’般的孩子，也不要‘训练有素的宠物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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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I 时代，规则已经变了。人类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包装成知识的规训，而是自由，而自由源自可选性，如学者塔勒布所言，“你有可选择性，那么你就不太需要智力、知识、洞见、技巧，或者那些在脑细胞中发生的复杂事情。”
人类需要重新觉醒，无论你还是孩子，目标不是培养 “训练有素的狗”，而是养育 “能自我生存的狼”。现在AI还在不断迭代，但是目前已经展露强大优势。论反应速度、执行态度，乃至职业技能的熟练度，AI 比多数人强太多了，更不必说 AI 的成本优势。一个熟人的孩子，并不会编程，却能在 AI 的帮助下，独立开发了一款预约打牌的 APP 并上架苹果商店，还基于这个项目的数据撰写了论文，借此成功申请了海外名校。这款 APP 在商业上未必成功，或许有包装的成分，但足以窥见个体创造力的发散性应用。
那么，人类的优势是什么？多数人可能最大的优势，就是比 AI 早生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这算一个优势的话。从前的外语能力，后来的编程技能，都曾带来巨大的时代红利，其本质是掌握了能参与全球化竞争的工具。而未来，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应该是独特的品味、鲜活的人味，或者说，是根植于人性的、未经过度规训的动物性。
在 AI 时代，人身上那些本真的动物性，变得愈发重要。什么是”动物性“？是本能的好奇心，是野生的创造力，是敢于犯错的决心，是不驯服的质疑精神。这和福柯所说的 “温驯而有用的身体”，恰好相反。规训体系要求温顺，标准化教育要求听话，考试制度要求标准答案。但新世界的游戏规则，需要的恰恰是那些 “不温驯” 的特质。
这不仅仅是孩子的学业，也是你自我觉醒的开始。如果衡量的尺子本身就是错的，那你或许根本不需要赔上自己和孩子的半生，去迎合这把错误的尺子。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