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16,"text":"AI驱动的数字人(虚拟人, AI-powered virtual agents)正被部署于原本由真人承担的传播场景:客服、陪护、带货销售、新闻播报等。审视这些虚拟形象不难发现,它们有张统一的脸:年轻,职业化,女性形象居多,容貌端正,声音悦耳。原因大致有二。 一是社会分工逻辑:年轻人负责一般级别的沟通对接;二是技术经济的考量:这类工作重复性高,已有成熟行业标准,易于复制,成本可控。但受众对于这张“国民专业脸”在不同情境下的接受度和心理反应大相径庭。"}],[{"start":47.18000000000001,"text":"以新闻主播为例。镜头前的这位传播者可以是新闻主播、出镜记者、抑或节目主持人。后两者的应变能力非目前AI能及,行业目前也把AI数字人限定在标准化的新闻播报之内,似乎只要形象端正、信息准确,就能胜任。但我必须指出,即便是标准化的新闻播报工作、进行“一(传播者)对多(大面积受众)”的大众传播,传播者依然需要和观众建立情感联结。传播学中的“准社会交往”理论(para-social interaction,由Horton和Wohl于1956年提出)描述了这样一种现象:观众会将媒体上的表演者视为身边亲密的对话伙伴,产生类似面对面交流的互动感。这种互动感在播报员通过镜头直接面向观众时最为强烈,久而久之,发展为更持久的“准社会关系”,建立信任和熟悉感。"}],[{"start":101.27000000000001,"text":"电视新闻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新闻主播、艺人、文化产品,无一例外。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 Cronkite)1963年11月22日在演播厅播报肯尼迪遇刺身亡消息的时候,摘下眼镜,抬眼看了一下时间,低头哽咽数秒,黯然神伤,但迅速调整过来,播报后续消息。这类瞬间无法用标准化的公式复制: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读稿子的人在表演悲伤,而是一位长期陪伴他们的、每天晚上出现在电视机前的老朋友,在分担国家的悲痛。"}],[{"start":136.06,"text":"推而广之:从产品到品牌,如何植根于受众的回忆、文化、情感体验,是AI产品兴起以来,被谈论最多的话题。午休时听的单田芳的评书、登上1987年春晚的费翔、九十年代末内地年轻人中流行的西城男孩、后街男孩、“港风”十足的叶倩文,都不仅仅因其内容本身而被记住(九十年代用磁带听西城男孩的孩子大概率没去过爱尔兰、中国香港也是电影里的想象),而是因为它们扎根于具体时刻:听You Raise Me Up时那位激励过你的中学老师,课间和同学分享英文歌词的瞬间。"}],[{"start":173.44,"text":"“一对多”的大众传播之外,数字人还被应用于“一对一”的人际传播,从客服、助理,延伸到情感陪伴。 这时,“准社会互动”理论就不再适用,产品设计应该转向人际传播理论,而若干理论中,有一个变量值得关注:权力关系(power relations)。市面上绝大多数AI工具都以“助理”人设出现:不反驳、不抱怨、不甩脸色,用户可以随时打断、要求重来,它永远说“好的”(见《当AI助手成为马屁精》)。用户感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满足感。那么我们可否做一个反向思考:斯坦福大学的Clifford Nass和Byron Reeves在1996年提出“媒体等同”理论,后来发展为人机交互中的“计算机即社会行动者”范式(CASA):人们会不自觉地把人际交往的社会规范迁移到与AI的交互中,比如对电脑表现出礼貌。那么反向迁移呢?如果我们习惯了对AI发号施令、随意打断、要求绝对服从,这种权力模式会不会反过来影响我们对待真人的方式?"}],[{"start":236.09,"text":"麻省理工学院的Sherry Turkle早在2011年就提出了担忧:当人们习惯了与顺从、无摩擦的技术打交道,可能丧失与真人交往所需的耐心和共情力,她称之为“社交的去技能化”(deskilling)。“AI只是助手/工具”的声音很多,这种立场值得支持,它可以警惕AI胡编乱造、保持人的判断和审美。但我要问:这种从人机交互中外溢的权力关系,会不会伤害那些在职场中向上努力的年轻人?"}],[{"start":265.32,"text":"须知,降本增效之外,企业还有一项重要使命:培养接班人,以及对行业核心价值的坚守。工作的交接、技能的传承,经验的分享,都需要上下级的双向沟通和信任。单向支配的交互模式,必然只会在滋养高权力距离(high power distance)文化中的职场霸凌。如果AI已经在语言上迎合,那么下一步呢?是否会以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为由,让一个机器人学会三跪九叩之礼?"}],[{"start":296.05,"text":"再说“AI可以取代重复劳动、解放生产力”,也值得警惕。与其只考虑AI消除了多少重复劳动,不如审视:AI催生了多少新的创意?珍妮纺纱机问世后,纺织女工的工作被取代了;但正因为时尚业和纺织业的革新,才有了今天多姿多彩的国际时装周。"}],[{"start":316.81,"text":"最后,“恐怖谷理论”给我们一些启示。如果“完全不像人”和“高度逼真”的机器都可以获得人类好感,我愿投票发展前者。电影里很多“不像人”的机器人有一些答案。《绝密飞行》(Stealth)里的无人机“艾迪”跟着男主角有样学样,违抗命令,但最后为了拯救主角,打完最后一颗导弹后,撞向敌机同归于尽。《机器人总动员》(WALL-E)里的瓦力是个方盒子形状的垃圾清理机器人,只会发出简单音节,但它常年收集整理地球废墟,反倒保存了一株小草,最后拯救了人类。伊娃(EVE)的设计像个飞船,任务同样简单明确:寻找生命迹象。《星球大战》(Star Wars)里的R2-D2和BB-8圆滚滚像垃圾桶,只会嘀嘀咕咕,但驾驶飞船、破解密码、全息投影样样精通。它们身旁的C-3PO倒是长得更像人,也会吐槽,不过,他的核心能力在当今这个日益分崩离析的世界颇为珍贵:精通全宇宙六百多万种语言,充当翻译桥梁,弥合文明隔阂。"}],[{"start":381.63,"text":"注释:"}],[{"text":"Turkle, S. (2011). 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 Basic Books, New York."}],[{"text":"Horton, D. & Wohl, R. (1956). Mass communication and para-social interaction: Observations on intimacy at a distance. Psychiatry, 19, 215–229."}],[{"start":382.51,"text":"(作者介绍:张昕之是香港城市大学媒体与传播系副教授,他考察人工智能对新闻生产、传播生态与政策制定的影响,以及由此推动的媒体创新转型。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1042574_466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