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重归世界舆论中心。
高市早苗的压倒性胜利出人意料,日经股市当日大涨。这不仅暴露出外界对其支持度的低估,更暗示对她即将带来的早苗经济学变化或有误判。国际社会可以不赞同高市早苗的政治观点,也可以反对她的经济主张,但不得不承认,对其政策动态必须给予重新审视。
从经济角度而言,早苗经济学的出现是偶然还是豪赌?也许,与阿根廷的米莱经济学、美联储下任主席沃什的政策主张类似,它暗示了保守主义在经济学领域的趋势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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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2 月 8 日,日本选举开票结果揭晓。这场历时仅 16 天的闪电选举,让上任仅三个月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完成了蜕变:从最初被认为执政根基脆弱,到一跃而起成为手握绝对立法权的强势领导人。
此次,高市早苗领导的自民党在众议院选举中斩获 316 席。这一数字具备特殊政治意义 —— 自民党单独席位突破众议院三分之二多数,意味着其有能力推翻参议院的否决意见,在宪法规定范围内推动争议法案的立法。
可以说,日本政坛进入了 “高市时刻”,这一结果突破了不少人的预判。此次高市早苗带领自民党拿下的席次,突破了 2009 年民主党获 308 席以来的战后单一政党纪录,成为二战后日本单一政党在众议院获得的最高席次。这是自民党之得,也意味着在野党之失。以往自民党始终与公明党联合执政,形成经典的 “自公体制”,而此次自民党单独席位已达绝对多数。日媒评价,这标志着 “自公体制” 的实际终结,日本迈入高市早苗主导的强势执政时代。相较于昔日的安倍晋三,高市早苗不仅手握更稳固的立法权,民意基础也更为坚实,这也让日本政坛的保守化倾向愈发明显。
不仅东京金融街的从业者关注这一话题,海外经济圈也在关注,核心问题直指:作为安倍经济学的继承者,高市早苗将把日本经济带向何方?答案其实早已暗藏在其政策主张中 —— 她提出的经济政策被称作 “早苗经济学”(Sanaenomics),也被外界视为安倍经济学的 2.0 版本。
高市早苗在政治上的保守化和进攻姿态自不待言,其经济政策,同样体现出鲜明的保守特质。
早苗经济学被视为安倍经济学的加强版,实则比起安倍经济学,它的施策更为进取。核心逻辑是通过激进且有针对性的手段,刺激日本长期低迷的内需。
首先,以财政政策主导扩张,主张通过大规模财政投入,重点向高科技、国防产业等战略性领域倾斜。其次,货币政策倾向宽松。当前日本已经走出通缩,甚至显现通胀压力,日本央行为此已有升息举措,而高市则对此保持高度谨慎,主张维持宽松的货币环境,避免过快加息扼杀经济复苏势头。最后,配套经济政策试图通过提升劳动生产率推动薪资增长。值得注意的是,高市明确反对过早加税,在大选之前更是阶段性取消食品消费税,这一举措也成为其选举获胜的一大助力。
高市早苗的经济主张,尤其是财政政策,遭遇不少非议。对内,日本掌握财权的财务省长期主张平衡预算,是政府中秉持财政稳健理念的强势机构,对于扩张性财政政策始终态度审慎;对外,日本的国债规模一路高涨,继续强调扩张性财政,引发外界对日本债务可持续性的深度担忧,市场不乏对日本或将陷入债务深渊的预判。
该如何评价早苗经济学?对应于高市的口号 “工作、工作、再工作”,其背后的经济逻辑正是 “发展、发展、再发展”。一方面,从财政层面而言,其宽松并非无差别的广泛 “撒钱”,而是有条件、有导向的宽松。高市早苗对财务省的财政健全化主张早有公开批判,认为过度强调财政健全化会束缚日本的发展步伐,其战略扶持和补贴的行业也多聚焦于半导体、AI、量子计算等高科技领域。另一方面,对于外界的债务担忧,她的应对策略其实中国人并不陌生,那就是让问题在发展中解决,所有政策均围绕经济复苏核心展开。货币政策上明确反对过快加息,本质是为了避免抑制居民消费与企业投资意愿。对比直接发钱的福利政策,早苗经济学更偏向供给侧改革,同时通过食品消费税减免等举措贴合工薪阶层的切身利益。
可以说,这些举措也暗中契合了不少日本选民的集体认知 —— 这是日本最后一次争夺大国地位的关键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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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对这场选举的结果感到多么意外,这一结果的本质,都是日本民众对稳定与强势领导的迫切渴望。这一切是否让你想到特朗普的竞选口号 “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重新伟大)?确实,两人某种意义上都属于保守主义阵营,其政策主张均贴合了本土民众对国家发展的期待。
站在安倍晋三的政策延长线上,高市早苗无疑拥有更好的起点,得益于日本经济的阶段性复苏,其经济政策也有了更多挥洒空间。
评判经济政策,不能单纯以 “宽松与否” 为唯一标准。在过去,日本深陷 “失去的 20 年” 甚至 “失去的 30 年” 时,单纯的宽松政策收效甚微,彼时的日本经济如同不愿喝水的马,再怎么推动货币与财政宽松,也无法激活内生增长动力。这正契合货币政策中的经典 “推绳子效应”(pushing on a string)—— 货币政策如同绳子,“能拉不能推”,收紧政策容易见到效果,但宽松政策在经济低迷期却往往乏力。
但如今的日本经济已今非昔比,正逐步走出漫长的衰退期,进入复苏通道,就业市场也同步回暖,此时的宽松政策才有可能真正发挥效用。经济政策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政策本身的优劣,而在于政策与当下经济体制、发展周期的匹配度。
从外界批判最多的财政政策来看,2026 年的日本预算堪称日本史上最具扩张性的预算草案,总预算首次突破 120 万亿日元,达到 122.3 万亿日元,较上一年增长 6.3%。
对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而言,没有比财政账单更能反映核心导向的信息,钱投向哪里,政策关注就在哪里,选民的支持也往往聚焦在哪里。审视日本的核心支出方向,便能清晰看到日本社会的现实压力。一方面,社会保障因老龄化加剧成为最大支出项,达 39.1 万亿日元;其次,日本的债务偿还压力随利率升高而持续加大,利息支出大幅反弹,2026 年日本国债费(利息与本金偿还)首度突破 30 万亿日元;最后,高市将政策核心放在成长战略行业,投入 18.3 万亿日元,重点用于半导体、量子计算和 AI 产业的补贴与研发支持。
如果扣除利息支出,再剔除通胀影响,日本基础性财政支出实际增长率约为 3.8%。这一数字看似仍处于高位 —— 安倍晋三时期财政支出的实际增长率通常仅在 1%-2%,但关键差异在于资金的使用方向。若按照消费性支出(如养老金、基础福利)和投资性支出(如 AI、数字基建、高端制造)划分,此次投资性支出的增幅创下历史新高。可见,其政策核心是试图通过 “适度举债” 换取未来的税收增长,让债务成为经济发展的助推器,而非单纯的财政负担。
日本经济的核心痛点之一是人口老龄化,社会财富大量集聚在老年群体手中。在过去,因日本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老年选民在选举中占比居高不下,触动福利尤其是老年人既得利益的政策基本等同于政治自杀,甚至有日本政界人士对笔者感叹日本政坛存在 “银发独裁” 的现象。无论是在野党还是自民党内,多数政客都不敢轻易触碰福利体系的改革。
高市早苗作为日本政坛的异类,恰恰体现在福利改革与财政支出的重构上。她推动将部分消费性支出从养老金等传统领域,转移到国家战略产业的投资上;针对高资产老年群体,推行 “按负担能力缴费” 的原则,既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财政压力,也缓和了年轻群体对福利分配失衡的不满。
早苗经济学的实际效果尚未可知,日本刚好站在经济复苏的周期节点上。企业盈利持续改善、薪资增长推动个人所得税增加,让日本的税收预测连续创下新高,2025 年度税收预测达 83.7 万亿日元,实现了不计算利息开支的财政盈余。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一财政盈余目标,并未将利息支出纳入计算范围。可见,早苗经济学其实是希望打一个时间差:利用税收大增的窗口期,将新增税收更多投入国防和科技产业,实现 “发展优先” 的核心政策目标。
也正因此,即便财政政策饱受 “挥霍” 的批评,日本政府仍宣称将在 2026 年实现 28 年来的首次财政盈余(黑字)。这一目标的底气,主要来自税收的持续增长,而税收增长背后,是经济实质性增长的推动。高市政府似乎认定,即便日本政府的财政支出继续增加,经济增长也能让债务问题在发展中逐步解决,日本的债务占 GDP 比例甚至已呈现下降趋势:得益于名义 GDP 的持续增长,按照 BIS 数据,日本政府债务占 GDP 比例从 2022 年的 227% 回落,目前维持在 209%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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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早苗经济学?
在全球化的顺风时代落幕、逆风时代来临的当下,各国的经济政策都愈发注重本土性与针对性,不再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济 “万灵药”。
从国际对比来看,早苗经济学看似带有浓厚的凯恩斯主义色彩,强调财政扩张对经济的刺激作用,但结合高市早苗的保守政治特质,其本质是新保守主义经济学的回归。这一趋势并非日本独有,而是呈现出全球特征,高市早苗(日本)、哈维尔•米莱(阿根廷总统)、克里斯托弗•沃什(美联储新主席)的政策主张,虽形式迥异,却折射出同一底层逻辑。
三人的主张虽路径不同,但深层均指向保守主义经济学的回归,核心都是反对左翼民粹主义的无度扩张,只是因各国国情差异,选择了不同的实施路径。高市早苗代表国家保守主义,主张政府强力引导经济,重点扶持核心战略产业,支持财政与货币的适度扩张;米莱则是自由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选择极限紧缩的休克疗法,极度排斥通胀,甚至不惜以通缩换取经济稳定,以此大幅度降低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沃什代表美联储的鹰派保守主义,主张缩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让货币政策回归中立,强调物价稳定是经济增长的核心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