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标准是工业文明的内核,是全球产业分工的底层逻辑。谁掌握标准制定权,谁就掌握产业发展的主动权与全球价值链的分配权。全球主要工业大国无一不是标准制定和出口大国,通过输出标准构建产业生态、锁定技术路线与专利、获取超额利润。中国融入全球化,长期以他国的标准进行代工生产,处于产业链低端,是以人口红利获取国家发展的机会窗口。目前中国在电池、稀土提纯等诸多细分领域已引领全球标准。未来工业强国,依然是标准领导型国家,制造业的标准话语权直接决定一国在全球生产网络中的地位。
制造业标准是工业强国的底层逻辑与国家发展基石
标准是经济活动与社会发展的技术支撑,是国家基础性制度的重要方面,贯穿研发、生产、贸易、安全等全链条,一国对标准的把控决定了其产业生态的构建权与全球资源分配的能力。从本质看,标准是一国的技术工艺能力、产业自主、排他性专利与国家意志的集中体现,主导标准即主导并影响一国的产业方向、市场准入与规则制定,是进行产业保护,维护国家利益与拓展全球产业盟友的关键所在。
工业强国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单纯的制造规模,而在于标准制定权。美国通过Wintel联盟与互联网协议,掌控数字经济底层架构;德国以“工业4.0”标准引领智能制造;日本在精密材料与核心元器件领域以标准构筑壁垒。这些国家通过标准以及承载标准的生产线与技艺的对外输出,将技术和专利优势转化为市场优势与战略联盟,实现长期高附加值收益以及在全球产业网络中稳固位序。
标准对国家产业的影响,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产业安全,自主标准可规避技术封锁与供应链断供风险,保障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二是经济收益,主导标准能提升产品定价权与产业利润率,避免“代工陷阱”,形成某种专利垄断和示范。三是战略主动,标准成为国际规则制定的重要抓手,可以提升全球产业话语权,为国家发展营造有利外部环境。
中国标准缺失下的产业困境与标准引领的崛起之路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制造业凭借劳动力与规模优势快速崛起,但长期处于“按标生产、代工制造”“来料加工”等模式,核心制造标准依赖他国,导致产业链被低端锁定。在电子、家电、机械等领域,需遵循国际标准与外资企业标准,核心专利与技术规范被外资掌控,企业利润微薄,仅能获取制造环节少量的收益,高端市场被长期由外方垄断。由于不具备生产标准的制定权,所以只能牺牲劳动工时、土地、环境等作为代价积累财富。
标准缺失会带来多重负面影响:一是贸易壁垒高企,如果他国以标准差异设置技术壁垒,则会增加出口成本与合规风险,而长期处于代工地位,就不得不走外贸的“量”,这里同样有被控“倾销”和诉讼的风险。二是技术迭代被动,中国工业生产的技术路线长期由他国定义,企业需投入大量资源适配标准,难以实现自主创新。在改革开放之初,各类工业园区起始形态大同小异,即按甲方需要生产,而且这种路径依赖持续时段相当长。三是产业安全脆弱,关键领域标准受制于人,一旦国家关系恶化则会面临技术封锁与供应链断供风险,如高端芯片、核心设备等领域长期被“卡脖子”,这也是中国和工业国家结构性矛盾冲突的重要一环。
从标准跟随到标准引领的战略转型
随着产业升级与技术积累,中国逐步从标准跟随者向引领者转变。尤其是在中国政府投入了以万亿计的教育经费后,以STEM为核心的教育体系培养了大批产业和技术专家。以新能源汽车、5G、光伏等领域为突破口,通过技术创新与产业协同,中国企业推动了标准已经新产品的输出,打破低端锁定格局。在5G领域,尽管最初诸如华为等企业向台湾学习,但随着中国企业掌握大量核心专利,推动5G标准成为全球主流,部分实现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标准引领的核心在于“技术+产业+标准”协同发展:以技术创新为基础,将核心专利转化为标准;以产业规模为支撑,推动标准落地实施;以国际合作为路径,推动中国标准成为全球标准。这种转型不仅提升产业竞争力,更增强国家战略安全能力,为工业强国建设奠定基础。
中国标准的突破:电池、稀土提纯领域的全球引领
中国电池产业已形成从上游资源、中游材料到下游制造的完整产业链,产能与市场份额均居全球首位。中企在锂电池、固态电池等领域实现技术突破,主导全球标准制定。在锂电池领域,中国推动制定电池安全性、一致性、回收利用等系列标准,规范产业发展,提升行业整体水平。
在固态电池领域,中国率先发布全球首个固态电池国家标准,明确技术指标与判定标准,为产业发展划定方向,避免技术路线混乱与资源浪费。该标准以量化指标规范产品性能,推动固态电池规模化量产。
同时,电池标准的引领,带动中国电池企业全球布局,提升品牌影响力与市场占有率,同时推动电池回收与绿色生产标准建立,实现产业可持续发展,为能源安全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提供支撑。电池产业的崛起更助力中国在新能源汽车赛道换道超车,实现了出口新三样这一“佳话”。
此外,稀土是战略资源,中国不仅拥有丰富的稀土储量,更掌握全球90%以上的稀土提纯产能,将资源优势转化为标准优势。在稀土提纯、分离、应用等领域,中国制定系列国际标准与国家标准,规范稀土产品质量与应用规范,提升稀土产业附加值。比如,北方稀土等企业牵头制定《镨钕金属》等国际标准,推动稀土标准国际化,掌握稀土产业规则制定权。同时,中国突破稀土提纯核心技术,开发新一代稀土储氢材料等产品,打破国际垄断,实现自主生产,进一步巩固标准引领地位。尽管中国稀土技术是建立在几代人的摸索,以及此前严重的环境污染上的艰难探索,但中国业已形成了稀土开采、提纯和工业化在内的大量先进标准体系,这是国外短期内难以赶超的根本。
未来工业强国必然是标准领导型国家
未来工业强国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标准领导型国家,其本质是通过主导国际标准和先进产业标准的制定,掌控产业发展的方向、市场准入规则、专利垄断红利与全球价值链分配权。标准领导型国家会具备三大特征:一是拥有核心技术与专利,为标准制定提供技术支撑;二是具备完整产业体系,推动标准落地实施;三是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化活动,推动国别标准成为全球标准。
标准领导型国家能通过标准输出,构建以自身产业优势和安全为核心的全球链条生态,锁定技术路线,通常可能获取超额利润,同时提升国际话语权与战略影响力。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背景下,标准竞争已成为大国博弈的核心议题,谁掌握标准,谁就掌握未来产业发展的主动权。当然,生产标准也可能成为一种“公共产品”以塑造领导权,比如美国和欧洲国家在军工领域的合作,基本路径是欧洲按照美式生产标准,进行跨大西洋的技术支持、维修、国防融资等,美国利用生产和技术标准进一步介入到欧洲的军工和国防安全网络。而由于俄乌战争等因素激化的美欧矛盾,越发让欧洲认识到防务自主的重要性,欧洲工业正在进行新的整合。
工业标准话语权内涵了复杂的经济诉求和政治、安全等要素,尤其在新科技革命下,高技术的竞争其实就是用高门槛的生产标准进行自利和排他以获取长期战略型优势。在分离成为趋势,合作处于弱势的背景系下,全球主要工业国家均在设计本国的生产标准。当然,在特定时空内,最优的生产标准只有一个,全球化本身是不同的产业标准的兼容,而目前环境下,战争、分离运动、二战后秩序的重构、产业自主意识的觉醒均冲击了现有的产业标准网络,多工业和制造标准的并存与竞争赶超,以及通过生产标准而带来的规范扩散、遵守与疏离,会成为下一步全球产业竞争的方向。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跨国直接投资与国家竞争。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