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5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布深海采矿相关总统行政令以来，美国持续推进单边深海采矿。今年1月，美国国家海洋与大气管理局公开相关法规修订版（以下简称“新规”）。美国的新规简化了采矿申请审批流程，允许符合条件的申请者同时申请国际海底区域的勘探执照与开采许可（即综合性深海采矿勘探开采申请，以下简称“综合申请”），不再以持有勘探执照作为提交开采许可申请的前提。
国际海底管理局（以下简称“海管局”）是国际海底区域（以下简称“区域”）采矿活动的唯一主管机构，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以下简称“《公约》”），《公约》缔约方都是海管局的当然成员。截至2025年11月，海管局成员包括170个成员国和欧盟，不包括美国。当前，各国仍在海管局多边框架下围绕《“区域”内矿产资源开发规章草案》进行谈判，尚未就环境门槛、监管细则与利益分配等关键议题达成共识。早在2023年海管局大会上，各缔约国达成基本共识，即在关键管理制度明确之前，不应开启深海采矿。美国以未批准《公约》为由，绕开了国际通行的多边路径，试图率先开始商业化采矿，给脆弱的深海生态系统与国际海洋治理秩序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在美国发布总统行政令后，加拿大金属公司美国子公司（以下简称“TMC USA”）随即向美国政府提交采矿申请，并在新规公开的第二天，重新提交了开采面积达6.5万平方公里的综合申请。
面对潜在单边采矿行径，海管局秘书长强调多边主义的重要性。2025年7月海管局第三十届理事会期间，各方达成一致，决定将由海管局法律和技术委员会（以下简称“法技委”）和秘书长针对承包者潜在违规行为开展调查。在2026年3月9至19日召开的第三十一届理事会第一期会议期间，法技委公布初步调查报告，结果表明有一家（未公布名称）承包者存在潜在违规行为。
两家（未具名）承包者对调查决定的合法性提出质疑，且否认秘书长的主动监管权限。法技委于报告中回应称，理事会决定符合《公约》和1994年《执行协定》，承包者有义务接受海管局的监管。经过本次会议的讨论，理事会决定继续推进调查，并将于7月的第二期会议报告调查结果。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海管局是“区域”内采矿活动的唯一主管机构，相关承包者有义务接受其监管。
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今年3月向海管局提交的一份文件显示，加拿大金属公司全资子公司瑙鲁海洋资源公司（以下简称“NORI”）与汤加近海采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TOML”）可能违反海管局规定和“人类共同继承财产”原则——利用海管局多边治理框架下获取的资源与数据，推进TMC USA单边采矿进程。
NORI和TOML都在海管局框架下持有勘探合同，担保国分别为瑙鲁和汤加。TMC USA向美国提交的申请材料显示，NORI和TOML的勘探合同区域与TMC USA提交的勘探及开发申请区域存在空间重叠。TMC通告还提及，TMC USA的申请得益于公司数十年的科研及环境数据收集，而这些数据很多来源于NORI和TOML在海管局勘探合同下开展的工作。这意味着，本应服务于人类共同利益的深海数据与研究成果，正在被挪用于支撑美国单边框架下的勘探及商业开发。
此外，分析指出，2025年TMC USA在美国框架下递交首份深海矿产商业开发申请后，NORI和TOML分别与各自担保国修订了担保协议，协议新增条款：若第三家TMC子公司获美国授权并启动深海采矿，两家公司需追加担保费用。可见，NORI和TOML不仅利用此前在海管局框架下获取的数据信息支持了TMC USA的采矿申请，也预见将从单边采矿活动中获取经济收益，并将部分收益回馈担保国。截至本文成文时，金属公司及其子公司未做出正面回应。
瑙鲁和汤加之所以得以促成当前的勘探合同，正因为海管局有确保发展中国家有效参与“区域”内活动的相关机制。而当这些勘探合同被金属公司用于支持绕开海管局框架的单边行动，问题就将从个别主体是否违规，上升到多边主义本身是否会被削弱。
在共同规则尚未成形时，企业试图在单边框架下抢跑。一旦形成先例，深海采矿将可能从“规则先行”滑向“开发先行”，多边机制的公平性与有效性也将受到侵蚀。
当前海洋面临多重威胁，海水升温、酸化、栖息地破碎化带来的影响已难以忽视，海洋的流动和连通意味着没有哪个国家可以独善其身，多边共识是保障海洋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石。根据《公约》，国际海底区域及其资源不属于任何单一国家，“区域”应是国际社会共同守护的家园，而非资源争夺的场域。基于确凿的潜在违规证据，国际海底管理局将如何调查与处理此事，将对其权威性构成重要考验，同时也为后续的管理工作奠定基础。
国际海底区域采矿的单边推进引发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担忧。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海洋科学专家奥克特（Beth Orcutt）提到，美国的新规削弱了有效保护海洋环境的能力。联合国专家表示，深海采矿将带来严重的环境和气候风险；在存在科学层面的不确定性时，须遵守预防性原则，避免对生态系统和人类健康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海面以下数千米的世界，仍像谜团一样未被解开。在未知和不确定性面前，深海采矿的决策应当更加谨慎。美国单边推动深海采矿，不仅将加剧海洋生态环境风险，也将对海洋多边治理秩序造成负面影响。与此同时，金属公司急于开发，紧跟步伐。如何避免深海采矿滑向规则未定而开发先行的局面，已成为全球海洋治理领域亟待回应的问题。
（注：陈书凌，绿色和平海洋项目主任。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