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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关系

两岸和平底色是“一中”

叶胜舟:郑丽文有大格局、大魄力、大担当,敢于公开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摆脱马英九之后数任党主席对“九二共识”的暧昧态度。

4月7日至12日,国民党主席郑丽文率领14人代表团圆满访问大陆,重头戏是10日上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东大厅,间隔十年后国共两党首脑再次举行峰会。

一中:政治基础 通关密语

国民党自成立以来的顽疾就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不少政客精于算计,眼光短浅,安于现状,缺乏血性和勇气。2025年党主席改选,党内多位大佬无意竞选、爱惜羽毛,呼声最高的卢秀燕也避战。主因是对今年底“九合一”选举没有把握,一旦败选按惯例党主席下台,直接影响大佬们明年拿到2028年“总统”大选的本党提名。这才给了黑马郑丽文胜选的机会,相似两幕是洪秀柱2015年参加“总统”大选、2016年当选党主席。

在国民党历任主席中,郑丽文最弱势,没有之一。她的党龄不长,曾经加入民进党,闹掰后2015年受时任党主席连战邀请加入国民党;履历单薄,没有担任“内阁”部长或“直辖市”市长等要职;由于是眷村子弟和“一中”立场,被朱立伦裁减的黄复兴特别党部力挺,是普通党员尤其是“深蓝”党员把她抬上党主席宝座;党内没有大佬力挺,上层不仅不青睐,反而有挖坑、绊脚、内耗之嫌。

以八年特别军购预算案为例,民进党“行政院”提出1.25万亿元新台币(下同)方案,国民党中央提出“3800亿+N”方案,但党内诸侯林立、立场多元,与郑丽文唱反调。台中市长卢秀燕公开表态应在8000到10000亿之间,前党主席朱立伦子弟兵桃园市议员凌涛提出9000亿元方案,“立委”徐巧芯提出8100亿元方案。“立法院”国民党团总召傅昆萁安排蓝营“立委”分别与郑丽文、朱立伦餐叙,前者逾三分之一缺席,后者17.3%缺席,由此可见两人目前在党内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她提拔的国民党副主席萧旭岑遭马英九基金会解职、接受调查,矛盾公开化。

两岸和平底色是“一中”,“九二共识、反对台独”是两岸关系的通关密语。国民党2016、2020、2024年连续败选,士气低迷,对“九二共识”患得患失,视为“票房毒药”,深陷“身份陷阱”。问题是比拼本土化、激进化,永远不如草根出身、土生土长的民进党。

郑丽文有大格局、大魄力、大担当,也有明显的理想主义情结,敢于公开阐明自己的政治主张,摆脱马英九之后数任党主席对“九二共识”的暧昧态度。她的两岸路线,绿营严重“抹红”,蓝营严重忐忑,顾虑拖累年底“九合一”选举。

3月30日,她在记者会上一语惊人,“全世界都是奉行一中政策、不支持台独的共同共识”;4月7日晚,在中共中央台办欢迎晚宴致祝酒词时又一语中的,称“九二共识、反对台独”的政治基础历久弥新,“是当前两岸关系的定海神针”;10日与习近平会谈,国共两党再次确认,“九二共识、反对台独”是两岸关系和平发展的“共同政治基础”。

4月8日,她在南京拜谒中山陵后发表18分钟公开谈话,构思亲力亲为,个人风格鲜明。在五位国民党主席大陆行中,首次将台湾近代史嵌入中国近代史论述,首次聚焦台湾受日本殖民的悲惨历史,首次描述台湾本土民众受殖民奴役的痛苦经历。实质从历史、文化、情感等多个维度,揭示两岸同属“一个中国”的史实,不应存在“本土”与“外省”、“中国”的矛盾和对立。

坚持“一个中国”、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对深受儒家传统和父亲影响的马英九、眷村长大的韩国瑜和郑丽文而言,是天经地义之事;对本土蓝的王金平、朱立伦、侯友宜、江启臣而言,却是吞吐模糊之事。江启臣当选国民党主席之后,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甚至不按惯例发贺电,更无意邀请他访问大陆,原因就是他不支持“一中”。对民进党而言,台湾“独立建国”才是终极梦想。

氛围:真情流露 坦率诚挚

在4月10日14:30召开的记者会上,郑丽文描述与习近平会谈的氛围是“真情流露、坦率诚挚”。统一战线是中共的三大法宝之一,接待贵宾颇具匠心,经常能让对方舒服。她披露与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的午宴“非常温馨”、“非常亲切”、“非常融洽”。

第一道上福建菜鸡汤海蚌,习近平介绍是当年中国宴请美国总统尼克松国宴的同一道菜;习近平希望郑丽文代向访问大陆的国民党前主席连战、马英九“致意问好”,回忆了“习马会”的很多细节;双方话题还包括两岸产业状况和未来对接合作、云南少数民族(郑丽文祖籍是云南普洱)等。

“习郑会”有趣的细节颇多。其一,以往国共两党首脑峰会,男性都习惯打党色领带。此次郑丽文穿浅蓝色套装,习近平穿深蓝色西装,却未打红色领带,而是打浅蓝色领带。

其二,新华社受权发布的1584字新闻稿,习近平发言中最高频的词语是“同胞”,共18次提及,其中“两岸同胞”12次、“台湾同胞”6次。

其三,国民党还有三位主席吴伯雄、朱立伦、洪秀柱访问大陆,但习近平并未请郑丽文转告致意问候,主因与奥运会金牌、世界纪录一样,人类和历史通常更多记住“第一”。国民党移居台湾之后,国共两党最高领导人首次破冰峰会是2005年连战,海峡两岸最高领导人首次破冰峰会是2015年马英九(当时马英九因败选已辞党主席)。

其四,郑丽文口才一流,曾任国民党中央文传会主委和发言人、“行政院”发言人,多年主持政论节目或担任嘉宾。民选政治人物习惯口语化交流,以拉近与选民的心理距离,但在10日记者会上她经常翻笔记,查找和引用习在上午闭门会和午宴上的言论。固然表明她的严谨,同时表明她的弱势,希望尽快通过媒体向台湾传递利好消息,巩固本人政治权力,为国民党选情加分。此前国民党主席会见中共总书记虽有记录,不会公开、反复查找和引用对方的发言。

郑丽文与台商交流也是真情流露、坦率诚挚。4月9日中午,她在上海东郊宾馆出席全国台企联举办的欢迎宴会上致词时,直白说,“过去这些年我知道大家委屈了”,“国民党相信在2028年重返执政的时候,就可以让你们全部结束(委屈),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现场约280名台商鼓掌叫好,全国台企联会长李政宏直率回应,“这就是我们的心声!”

连战访问大陆曾以反问的语气,表达肯定的主张:“两岸合作,赚世界的钱,有什么不对?”在商言商,两岸关系紧绷,民进党政府种种限制,台企、台商痛失大陆庞大市场和发展空间,当然不爽。两岸要和平、要交流、要合作、要繁荣,这是两岸同胞的主流民意。

效用:短期利少 长期利多

国民党毕竟是在野党,不能使用公权力签署正式协议并逐项落实。2005年连战的破冰之旅,国共两党还发表《两岸和平发展共同愿景》,从此台湾国语“愿景”成为大陆的流行词。此次“习郑会”没有发表联合声明或新闻公报,不意味着没有成果,而是充分考虑台湾民意敏感度、接受度和民进党政府的刁难、打压风险。

执政的民进党对郑丽文大陆行,明显贬低、抵触和排斥。4月5日,赖清德唱衰郑丽文,称“历史早已告诉我们,真正的和平,从来不是靠着向威权低头或妥协换来的”;还在民进党中执会上刻意揭露,郑丽文曾是1996年《台湾独立运动的新世代纲领》连署人。4月7日,陆委会主委邱垂正呼吁,郑丽文千万不要配合中共的“政治剧本”,沦为中共“对台统战分化”的工具,“拒绝接受没有中华民国生存空间的一中框架陷阱”。

民进党甚至用公权力提前对郑丽文警告和威胁。“行政院长”卓荣泰表示,“政党代表人与中共接触须受高强度监督,若这次访问有任何不法行为明显发生,政府将重建整套强而有力的法律规范,确保国家安全。”邱垂正强调,“法律红线不要踩跨,没有政府授权不得签署政治性协议、以及与政府公权力有关的事项和协议。”郑丽文大陆行提出“推动两岸和平制度化”,同时清醒地说:“期待国民党在2028年重返执政,取得政权,才能以更加正式、官方的立场代表台湾人民与大陆真正寻求制度化的、可持续性的两岸(和平)框架。”

坦率地说,大陆宣布的十项政策措施,有的阶段性放宽,例如最后一条“推动恢复上海市及福建省居民赴台(本岛)个人游试点”,2025年1月已经恢复沪闽赴台团队游,还有29个省市区的赴台团队游、个人游待开放;有的只是设想,例如“研究为台湾远洋自捕渔获物在大陆销售提供便利”,何时完成研究、提供怎样便利、何时实现便利都是未知;有的附加条件,例如“在条件具备情况下”推动福建沿海地区同金门、马祖通水、通电、通气、通桥,这个条件当然是指国民党“总统”大选获胜,而非金、马地方选举获胜,否则民进党政府会严厉追究地方首长的法律责任;有的操作弹性很大,例如“为符合检验检疫标准”的台湾农渔产品输入大陆提供便利,民进党当家与国民党当家的县市标准是否一样,大家心知肚明。

短期而言,国共合作难免利少。只能在国民党执政的县市走一步、看一步,甚至有时因民进党杯葛而退一步。大陆释放善意,间接为国民党助选,先在今年“九合一”选举试水,让中间选民相信,郑丽文坚持的“九二共识”最有利于台湾的安全和繁荣。2025年10月30日,“习特会”在韩国釜山举行,中方同意当年采购美方1200万吨大豆,未来三年(与特朗普第二个任期同步)每年至少采购2500万吨大豆,即使美国大豆比巴西大豆报价更高,目的也是释放善意,间接为特朗普、共和党11月中期选举助选,巩固农民票仓。

长期而言,和平繁荣肯定利多。大陆单向、主动、长期实施惠台政策,算经济账失明显大于得,贸易逆差多年逾千亿美元;算政治账、情感账,得明显大于失,减少未来统一的阻力。陈水扁执政时,在野的国民党与共产党保持密切沟通;马英九执政后,“三通”与ECFA谈判得以高效推进,迅速惠及两岸民生。同理,郑丽文先行开路和铺路,一旦国民党2028年执政,两岸就能更快、更多达成双赢共荣的协议。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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