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十年里，关于巴西与中国贸易关系的话题多围绕环境风险展开。中国对大豆和牛肉的巨大需求，常被说成亚马逊雨林与塞拉多稀树草原毁林开荒的主要推手，这种大宗商品扩张模式威胁着生物多样性，并加速气候变化。这一担忧虽非空穴来风，却并不完整。巴西与中国日益紧密的商贸联系，同样推动了巴西国内意义深远的环境改善，尤其在可再生能源与畜牧生产领域。当前的核心问题是，这些积极态势能否得到巩固与拓展，让贸易不仅与环境保护相容，更能主动为其提供支撑。
巴中贸易最直观、可量化的环境红利体现在能源领域。过去15年间，中国大力推动光伏制造业发展的政策，带来全球太阳能面板成本的大幅下降。这一资本品成本的降低，加速了可再生能源在全球的推广。巴西光照资源充沛，却长期依赖水电，如今成为重要受益方。太阳能发电已占巴西总发电量的10%以上，对一个不久前才开始大力投资分布式光伏系统的国家而言，这个进展不可小视。若将水电、风电与生物能源一并计入，可再生能源在巴西整体能源结构中占比远超半数，在电力生产中的占比则更高。
巴西肉牛产业的变革虽不那么显眼，却同样意义重大。巴西是全球最大牛肉出口国，也是主要生产国之一。传统上，巴西肉牛以天然放牧为主，采用粗放养殖模式，草场生产力低下，牲畜历来出栏年龄偏大。中国的进口标准与市场偏好树立了全新标杆，巴西生产商常提及的 “中国牛”，要求出栏时牛龄不超过30个月。中国现已成为巴西牛肉最大出口目的地，中国市场的特殊需求，倒逼其生产体系发生重大变革。满足这一标准需要优化畜群管理、提升草场生产力、改良肉牛品种。2006年，在马托格罗索等主要出口州，出栏牛龄不足24个月的比例不到2%；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升至43%，主要得益于中国市场需求。这一转变背后，是牧场高效管理的大量投入与育肥场圈养模式的推广，让生产商在保证胴体品质的同时加快牲畜增重速度。
这一转变对气候影响显著。肉牛通过肠道发酵产生甲烷，而甲烷是强效温室气体之一。米纳斯吉拉斯联邦大学的一项研究测算，巴西传统粗放养牛模式下，每千克牛肉（按胴体重计）约排放59千克二氧化碳当量的甲烷。按照中国要求实行集约化养殖、30个月内出栏后，每千克牛肉排放量可降低约40%。这一成效表明，市场准入标准能够重塑生产方式，降低排放强度。从这一角度看，巴西与中国的合作实践，为市场需求如何推动肉牛生产技术与管理革新、助力减缓气候变化提供了现实范例。
然而，这些积极进展与严峻的结构性挑战并存。肉牛养殖仍是巴西毁林的主要诱因，亚马逊与塞拉多地区尤为突出。巴西国内人均牛肉消费量相对稳定，因此畜群与草场规模扩张与出口需求紧密相关，中国和欧盟是主要需求方。据估算，上述生态区内至少20%的牛肉生产，直接或间接与亚马逊及塞拉多地区的非法毁林相关。肉牛供应链的复杂性加剧了这一问题：牲畜在进入屠宰场前常辗转多个牧场，“间接供应商”会掩盖其与新近开垦土地的关联。执法机构管辖地域辽阔却资源有限，在国际高价带来的经济诱因面前，监管努力很难奏效。
中国国内形势进一步影响了这一态势。2018—2019年非洲猪瘟暴发，导致中国生猪存栏量大幅减少，猪肉短期供应紧缺，进口牛肉需求激增。2020至2025年，巴西对华（含中国香港）牛肉出口量从110万吨快速增至175万吨。但大规模进口也给中国国内肉牛生产商带来压力，为此中国对牛肉进口实施关税配额管理，总配额约270万吨，超出部分征收55%的高额关税。由于巴西配额为110万吨，2026年巴西对华牛肉出口量或最多减少36%。
这类配额机制初衷主要是保护国内生产商，却可能意外为环境治理创造契机。进口量受限后，进口商必须有所取舍，可不再仅以价格为标准，优先选择能证明符合巴西环境法规的供应商。巴西各州已开始搭建数字化监测系统，实现免费、透明、全覆盖的农场级监测与溯源。例如 “绿色印章” 平台整合了卫星影像、农村环境登记信息与供应链数据。米纳斯吉拉斯州和帕拉州可提供约150万个农场、5000万头肉牛的相关信息，其他各州也正跟进。
若中国的进口准入条件，以正式或非正式方式包含可核验的溯源证明、巴西环境法规合规性要求，市场信号将十分强烈。无法提供合法来源证明的生产商，将面临被排除在最具利润市场之外的风险；而合规经营者则能获得优先准入资格，并因践行环保举措获得回报。这一转变无需中国推行域外标准，只需认可巴西本国法律框架内的核验合规结果即可。
中国已承诺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并着手国内甲烷减排工作。将进口政策与更广泛的气候目标对齐，符合其既定政策方向。对巴西而言，利害关系同样重大。亚马逊与塞拉多生态区维系着巴西中南部农业赖以生存的降水格局，持续毁林可能破坏这一系统，削弱长期农业生产力。全国肉牛全溯源在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政治协同与持续执法。若出口市场奖励透明度、惩罚非法行为，便能助力这一进程。
巴中贸易的演变揭示了全球经济的一个普遍真理：贸易流动本身不具破坏性，也非天然可持续，其核心是传递激励信号。能源领域，中国制造加速了巴西的可再生能源转型；畜牧领域，市场标准降低了单头牛的甲烷排放强度。但倘若缺乏有效措施，出口增长也会加剧土地开垦与生物多样性丧失。双边关系的下一阶段，将决定其发展方向是否彻底向可持续倾斜。
若配额限制的设计旨在推动可持续发展与溯源管理，中国市场或将成为森林保护的强大力量，而非破坏推手。要实现这一目标，中国进口商可要求巴西出口牛肉提供明确合规证明，确保其符合巴西本国环境法规——效仿中国法律对木材进口已实施的尽职调查要求。亚马逊地区90%的毁林行为均属非法，中国采购方协助巴西落实本国法律，将助力巴西实现2030年遏制并扭转毁林的路线图。此类举措将表明，即便全球规模最大的大宗商品贸易关系，也能与气候稳定、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相一致。在地缘政治碎片化加剧的时代，这种务实的环境合作不仅是经济理性之选择，更是生态保护之必由之路。
（注：拉奥・尼拉若，巴西米纳斯吉拉斯联邦大学。徐晋涛，北京大学。刘金龙，中国人民大学。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