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野生”艺术机构，由几个艺术家的理想主义激情迸射而诞生的小型艺术空间，居然跌跌撞撞成长了30年，如今成为亚洲地区个性独特、有口皆碑、有着强烈在地属性却兼具国际视野的独立艺术机构。它就是位于香港的Para Site。
Parasite，英语里是“寄生虫”、“寄生植物”的意思，Para Site的名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种艰难却有韧性的“寄生”状态，精确对应了艺术家成长初期才华无人知晓、作品无处展示、思想无人关心的冰冷境遇。
今年，Para Site将开展一系列30周年系列项目，首先亮相的是正在展出的艺术家群展“易过借房”（Site-seeing）。我访问了Para Site执行副总监，也是此次展览的联合策展人陈君妮，细究这个独特艺术机构的生命力来自哪里？
“易过借房”：在香港租个空间，真的比借个火容易吗？
“易过借房”，是广东话俗语“易过借火”的谐音。“易过借火”的意思是，比抽烟时借个火还要容易。但移植到借“房”上，就多了几分自嘲与苦涩。谁都知道，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借个空间有多难。这个展览名称，就非常“香港”，也精准切中了Para Site热衷探讨的其中一个课题：城市空间与个体利益之间的关系。这个展览名称与30年前Para Site开馆展的名称相同，是对30年来时路的回应。
Nawin Nuthong ，参展作品《市集》截图，2024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展览呈现了9组生于1970年代至1990年代艺术家的作品，包括出生于武汉的郑天依（1995年生），出生于第比利斯的Tolia Astakhishvili（1974年生），出生于香港的高倩彤（1987年生），以及出生于曼谷的Nawin Nuthong（1993年生）等。艺术家来自东西方多地，但多与亚洲有深度联结。
“这个展览呈现的是对进步的渴望与社会经济现实之间的张力，城市空间如何被公共与私人利益所控制和管理，以及归属感、身份认同与社群如何被投射于我们的城市环境之中。”陈君妮说，“整体而言，展览中的作品将城市呈现为一个受规范与异化所塑造的空间。然而，与此同时，许多作品也关注城市生活中那些浮现惊奇、幽默与意义的时刻。”
《展场夜更》，“易过借房”展览现场 香港Para Site艺术空间，2026年 摄影：黄思聪参展作品中有三件委托创作，其中包括郑天依的录像装置作品《展场夜更》。郑天依分别在香港中文大学艺术专业和荷兰弗兰克•莫尔学院（Frank Mohr Institute）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现在鹿特丹和香港两地生活。此前，她的装置作品曾在香港和日本展出。此次委约作品《展场夜更》是一个故事性很强的视频装置。她虚构了一个在Para Site工作了30年的保安（广东话叫：看更）的工作场景，6台旧老视机里，其中4台用视频回顾着Para Site之前30年中的展览场景，回顾着Para Site之前30年中的地址变迁。另外两台电视机可以实时反馈现场场景。郑天依还训练了一个AI机器人，每半个小时打印一张展场日志，用保安的视角，记录展览现场。郑天依说：“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我就常到Para Site看展览，Para Site的理念某种程度上影响和启发了我。这个作品也想反映一个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的人对艺术机构默默的守护。”郑天依曾在Para Site实习。如今，作为一位独立艺术家，她的作品之前曾在日本和香港等地展出，今年获邀创作《展场夜更》，不仅是对Para Site饱含情感的回顾，也鲜活地映射出Para Site和艺术家之间的互动和共同成长。
借房不易：展览空间仍是最大挑战
1996年，7位香港艺术家联合创立了Para Site，希望为不能被主流机构接纳的实验性视觉艺术创作提供平台，连结本地艺术生态，并为策展人创造事业发展机会。最初选址在香港坚尼地城的一间废弃店铺，后来几经迁址，从上环地下，到现在的鲗鱼涌工业大厦内的空间。
Para Site创办人（从左至右）：李志芳，梁志和，文晶莹，黄志恒，梁美萍，曾德平（张思敏，未入镜）创始人之一的梁志和曾说：“Para Site采取的并非是一种长远而整体性的策略，倒是一种随时就地的对应性战术。”
七位创始人都是艺术家，专注于装置、录像或摄影等创作形式，这些作品不具有商业性，比起绘画或雕塑，并不被视为主流。陈君妮说：“Para Site以一个实验性、另类平台的形式发展而来。在早期岁月里，创始人并没有建立永久性非营利机构的具体计划，而是秉持灵活的精神，不断转换场地，发起不同规模的项目。”
经过30年的发展，如今Para Site已在本地及海外呈现了逾300场展览，接待了超过80位国际驻留艺术工作者，举办了逾1000场公众活动，所有项目均免费向公众开放。
作为一家独立艺术机构，Para Site约有十名全职员工，其中四位为策展团队成员。机构由董事会负责监督管理，创始成员之一的黄志恒至今仍为董事会成员。运营经费约有一半来自私人捐款（包括年度筹款拍卖暨晚宴），另一半则来自政府资助——其中包括项目补助。此外，Para Site也是香港“艺术发展配对资助计划”的受资助机构。
从艺术家创立到策展人管理
成立30年，香港的艺术生态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Para Site也由艺术家创立并运营转变为由策展人和艺评人管理。机构的宗旨有没有改变呢？
“30年过去，本地的艺术生态已发展得非常成熟——我们有 M+、CHAT六厂、大馆，以及蓬勃发展的画廊生态。多年来，Para Site的焦点逐渐转向支持早期至中期艺术家，为他们提供重要的创作与展出机会。”陈君妮说，“帮助年轻一代的创始精神——毕竟每位创办成员于90年代都正值30多岁——以及追求新思想的初衷，始终不变。”
为了进一步提升展览和设施的品质，Para Site也在考虑迁离现址。能否有一个更理想的空间，是Para Site目前面临的挑战。而在本文写作的过程中，Para Site官宣任命生于英国的瑞典籍James Taylor-Foster为新任执行总监，他将于今年夏季正式上任。这位拥有建筑学背景，活跃在欧洲的策展人、作家及文化评论者，亚洲经验很少，他能为Para Site带来怎样的冲击与影响，很让人期待。
（本文图片由Para Site提供。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邮箱：shirleyft@163.com，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