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羊毛、麻等材料编织成的“腊肉”、“腊肠”,晒在竹架上,这是一件艺术装置;工厂的流水线上,工人们正在制鞋,周围的成品鞋堆成小山,这是一件油画;用废旧衣物、零散布料编织成的挂帘,缀着旧式梳妆镜,两边的台子上摆放着美人鱼等陶瓷雕塑,这一组综合创作营造出一个朴素的私人祭祀空间,正是印刻在日常生活记忆中的那种。
高其蓁,《腊肉》、《肠衣》、《肠》系列,2024这些带有强烈地域指向和沉浸式生活场景的作品均来自上海昊美术馆正在展出的《瓯江流域艺术家群展》。
“瓯江流域艺术家群展”展览现场,2025,昊美术馆瓯江,位于浙江南部,流经丽水、温州等市,从温州汇入东海。瓯江流域是浙江省主要的工农业经济区,尤其是温州,在电气机械、器材制造、皮革羽绒、纺织服装服饰业、橡胶塑料制品等行业均居浙江省前列。浙江是中国民营经济大省,温州的民营经济基因又是强中之强。2025年,温洲地区生产总值突破一万亿元,其中个体和民营经济占比97.6%,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冲在市场经济最前线的先锋队。
享有盛名的社会学家项飙在他的代表作《跨越边界的社区》中,探讨了北京的“浙江村”社区形成的原因及对整个社会的影响。《瓯江流域艺术家群展》则用艺术家的作品演绎出这个地区的另一番精神风貌。23位参展艺术家,均源自瓯江流域的集体根系,其中绝大多数是温州籍,包括移民海外的温州移2代或幼时跟着父母移民的1.5代。
我访问了策展人、昊美术馆执行馆长王凯梅女士,细谈这个展览的源起和独到之处。
“何以温州”
“几年前我和温州籍艺术家林科有一场对话,谈到母语对艺术家创作的影响。当时就想到可以做一个以‘用温州话说’为标题的展览,为今天这个展览埋下了种子。”王凯梅说,“另外,昊美术馆的创始人郑好先生是温州籍企业家、艺术资助人、藏家。昊美术馆2013年成立于温州,2017年上海昊美术馆开业。这个展览也是一位温州企业家对乡情的表达。”
然而,在研究来自温州的艺术家时,王凯梅发现了一个共性——人的流动。她说:“艺术史上以地域划分的艺术流派或群体,无论是艺术家还是作品都保持有强烈的地方特色,并且,被规划在这个群体中的艺术家大多坚守故土,守护家乡和地方风格。然而,瓯江流域作为文化景观所包含的艺术家,却只是在他们人生中的一段时间生活在那里。而今,他们都离开了家乡,活跃在中国当代艺术的主场地:北京、上海、杭州,以及当代艺术的世界舞台:伦敦、巴黎、柏林。这让我意识到,以瓯江流域串联起这些艺术家背后的故事可能深度地关联着过去四十年中国社会的变迁。”
“瓯江流域艺术家群展”展览现场,2025,昊美术馆温州山地面积大,人多平地少,自然资源贫乏;地处东南沿海,每年被台风袭击,自然灾难频仍。这些外部条件让温州人养成了走出去、以血缘关系为纽带抱团取暖的特性。
直到开始选择艺术家时,昊美术馆的团队才意识到,原来艺术界里有那么多来自瓯江流域的艺术家。于是他们设定以70后出生为艺术家的年龄下限,因为这个年龄的艺术家的成长路径与中国改革开放40年的发展节拍一致;其次是从熟悉的艺术家中挑选温州籍、丽水籍的,其中不乏许多中国当代知名的中坚力量,包括林科、陈轴、陈维、孙一钿等。“温州弘美术馆创始人及馆长潘宏政的推荐也很重要,他在温州本土邀请艺术家做实地考察,以社会学的视野激发艺术家在地创作。这次展览中的沙爽、唐艺窈都是以温州社会调查为方式的作品。”此外,还有面向海外的温州2代,温州1.5代移民,包括何麦克、王之博、姚清妹、朱田等优秀艺术家等。
“乡音”还在吗?
艺术家成长的环境背景总会有意无意地影响艺术家的创作,无论是在题材上、灵感上还是精神属性上,毕竟,所见所闻,会影响所想所思,即便是精神上跨越了种族、文化的艺术作品,也总是多多少少裹挟着成长背景的特定土壤与温湿度。
唐艺窈,“渗透,瓦解”2024,椰砖,草籽,喷水壶,“瓯江流域艺术家群展”,昊美术馆艺术家唐艺窈用椰砖创作了作品“渗透,瓦解”。椰砖,由椰壳纤维压制而成,通常是压缩状态,便于贮存、运输,用液体浸泡之后,可以膨胀到本来的体积。艺术家在椰砖表面植入草籽,在观众的浇灌下,砖块开始松动、膨胀,最终坍塌,而草籽则伺机在裂隙中缓缓生长,占据了因秩序消解而释放的空间,用自发的生命力重建环境的肌理。而在项飙的著作《跨越边界的社区》里,最早来京的6户人家,渐渐生长成一个聚居区,并进而影响到周围环境和社会秩序。完全不同的视角,完全不同的领域,竟有异曲同工的回味。
孙一钿,《美杜莎》,2023备受关注的90后艺术家孙一钿,在提到参展作品《美杜莎》时说,“蛇”的形象,源自她小时候对大人背的“范思哲”皮包的记忆。那个轰轰烈烈追求物质幸福的时代,在孙一钿的创作中,已经异化成如今的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景象。个体价值变得迷茫,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危险。
艺术家尤勇则在现实主义作品《远方的订单》中描绘了贸易战背景下的温州工厂场景,精细分工的制鞋流水线上,流水线的走向取决于电话那一端的订单的变化。风云莫测的世界大变局,凝结在这一具体的日常时刻中。
很多温州籍的艺术家在从事艺术创作时早已离开了故乡,那么他们的出生地、母语、家乡菜、童年记忆,跟他们的创作还有关联吗?王凯梅说:“我把这个问题给到每个艺术家。有很多艺术家回答说,开始觉得自己的创作并没有明显的‘温州口音’。但当他们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故乡在他们创作中原来一直存在着。”
从故乡的胃,故乡的风开始
23位艺术家的作品,分布在昊美术馆两层楼的五个空间内。从感性的故乡的胃、故乡的风,到精神性的故乡的魂,直至理性的对社会性的探讨,综合成整个“何以温州”的叙事。
值得一提的是,参展的23位艺术家中,有9位女性艺术家。
“浙南地区无疑是传统宗族社会的大本营,而温州地区的重商文化又使得实用主义备受尊崇。”王凯梅说,“在重男轻女和实用主义的核心逻辑下,这么多的家庭会去资助孩子们,尤其是女孩子们去学艺术,这其中的悖论和包含的观念转换,我认为无疑也与以温州为例的中国社会现代性发展的一种体现。”
温州、丽水在整个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特殊性,让这个展览跨越了艺术圈,有了社会学意义上更深的外延。
(本文图片由艺术家及昊美术馆提供。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邮箱:shirleyft@163.com, 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