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挝的COPE访客中心（Cooperative Orthotic and Prosthetic Enterprise，矫形假肢合作企业）买回几张明信片。其中一张画着一只被炸断、骨头外露却仍连着皮肉的脚，旁边写着：“给喜欢活动下肢的人的小礼物”。另一张画着一个失去一条腿的年轻人，他咧着嘴笑，手指向自己截肢后的膝盖，旁边写着“切除”。还有一张画着半条残腿，配文是：“去老挝度假，带回来的就是这个”。这些图像和文字，乍看之下像是万圣节的恶作剧，然而它们不只是玩笑，它们所指向的是老挝沉重而令人心酸的现实——被未爆弹炸断的肢体、被永久改变的人生，以及一个国家在战争结束几十年后仍在承受的伤痛。
这个春天，我原本打算去老挝的森林徒步，查看旅游攻略时，却看到这样的提醒：“一定要跟向导走，因为老挝的树丛乡间有炸弹。”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一位英国朋友告诉我，他的儿子在老挝做“排雷”的工作。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只觉得这个词离我很遥远，直到这次走进万象的COPE访客中心。COPE成立于1996年，是一个与老挝卫生部合作、致力于为因未爆弹致残的受害者提供义肢、轮椅及康复治疗的公益机构。
COPE访客中心位于万象的国家康复中心院内，院子里同时坐落着残疾人室内体育场、假肢部、矫形装置部和轮椅制作坊等。在踏入COPE访客中心之前，门口那尊“母亲牵着孩子”的雕塑，让人不由心里一颤。母亲高举着一只手，像在呼救，又像在指引方向；孩子被她拉着向前，神情紧张，像在奔逃。两人身后，几枚巨大的弹壳静静竖立着，似乎将这对母子瞬间拉回残酷的战争。母亲拖拽着孩子前行，拼尽全力将下一代带离死亡。这尊雕像由约500公斤未爆弹的残骸制成，献给那些因未爆弹受伤、失去生命，或失去亲人的人。
走进访客中心，一簇从天而降的“炸弹仔”装置立刻吸引我驻足。这个装置展示了集束炸弹的工作原理。集束炸弹类型繁多，但它们的基本原理相似：在广阔区域内散布大量小炸弹。每一个弹壳都可能释放出数百枚致命的小型炸弹。一个弹壳中装载的小型炸弹数量之多，足以覆盖相当于三个足球场的面积——每枚小炸弹的致命半径可达30米。弹体外的尾翼在下落过程中旋转，使炸弹的引爆装置顺利启动。一旦撞击地面，炸弹就会爆炸。当地人将这些小型炸弹称为“炸弹仔”（bombies）。
访客中心的工作人员指着墙上的一幅地图，一遍遍地说：“他们投下的炸弹，直到今天仍在夺走我们的人民。”这幅地图的主题是“美国空军1965–1975年轰炸及未爆弹影响研究”。地图的中心是老挝，用黑白与红色叠加的方式呈现：黑白部分勾勒出老挝的地理轮廓；红色区域则密集分布在老挝中部与南部，清晰凸显轰炸最为集中的地区。地图右侧标着“17度线“（17th Parallel），提示越南战争时期的历史背景。大片红色区域直观显示了轰炸的广度和强度。
1964年，美国以“北越巡逻艇向两艘美国海军驱逐舰开火”为由，正式介入越南战争，美国国会随即授权在该地区采取军事行动。同年，美国开始对老挝展开轰炸，目标是摧毁北越在老挝的据点，并切断“胡志明小道”的补给线。这场行动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主导的绝密计划的一部分，极度隐秘。1964年至1973年，美国在老挝发动了超过55万次轰炸。九年间，平均每8分钟就有一轮空袭降临，昼夜不分。超过200万吨弹药被投向这个国土并不辽阔的国家。大片土地被炸得满目疮痍，村庄化为废墟，数以万计的人失去生命。按人均计算，老挝是世界历史上遭受轰炸最严重的国家。
展示墙上贴着在老挝发现的各类弹药照片，涵盖高爆炮弹、航空炸弹、迫击炮弹、手榴弹、集束弹药等多种类型。其中，有主要用于打击建筑、装备及人员的高爆炮弹，有用于掩护或点燃目标的迫击炮弹，有可攻击装甲目标或特定设施的炮弹，以及用于夜间照明的照明弹等。这些照片揭示战争曾以何等多样而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更可怕的是，多达30%的炸弹未能引爆，这意味着，战后有约8000万枚未爆炸弹药散落在老挝境内。老挝约四分之一的村庄、17个省份以及41个最贫困地区，受到未爆弹污染的严重影响。自1964年至2011年，未爆弹事故已造成超过5万人死伤，其中战后时期（1974—2011年）仍有逾2万人伤亡，约40%为儿童，且其中1.35万人因此失去肢体。直到今天，老挝每年依然有约100人因未爆弹而伤亡。未爆弹持续威胁着民众生命安全，也长期阻碍着老挝农村社会的恢复与发展。
在COPE访客中心，我读到这样的故事。2004年，老挝男子塔（Ta）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钓鱼时，发现地上有一枚小炸弹。他知道它很危险，但听说这种炸药可以用来抓鱼。于是，他让孩子躲到树后，自己走向炸弹。当他一触碰它时，炸弹立即爆炸。两个儿子将他拖到船上，划回村庄，送去医院。这次爆炸让塔失去了双臂和一只眼睛，他不得不卖掉家里所有的牲畜来支付治疗费。在之后长达四年的时间里，塔形容自己“像狗一样吃饭”。
为应对这些未爆炸弹药，老挝开展了系统化的调查工作。调查和清理重点主要放在集束炸弹污染最严重的地区。访客中心的工作人员解释，清理未爆炸集束炸弹并不是简单地“找到，挖出来”那么简单，而是一场需要耐心、经验与勇气的接力行动。其中包括两个步骤。
第一步是“非技术性调查”。在使用探测设备之前，调查人员先要像侦探一样追踪战争留下的蛛丝马迹。他们翻阅历史轰炸记录，走进村庄，与当地居民交谈，询问哪里曾发生过爆炸，哪里发现过可疑金属，哪里曾有人在耕地时意外挖出致命遗留物。通过这些来自档案与记忆的线索，调查团队逐步锁定可能埋藏未爆弹的“证据点”。
第二步是“技术性调查”。技术人员手持探测器，小心翼翼，缓慢推进。他们把疑似污染区域划分成一个个50米×50米的网格，然后逐格扫描、逐格记录。每个网格都会被清楚标记：红色，意味着这里发现了未爆炸的集束炸弹；黄色，意味着发现了炸弹碎片，提示这里可能曾发生爆炸或仍有残留风险；绿色，则代表暂未发现集束炸弹。随着一块块网格被染上不同颜色，一张无形的死亡地图渐渐浮现。调查团队依靠这种方法，准确勾勒出污染范围，找出真正需要清理的危险区域，为之后的销毁行动提供科学而可靠的依据。“清理”则是这场排险工作的最后一步——在已经确认的危险区域内，将所有爆炸危险物彻底移除或就地销毁。清理并非随意进行，它有严格的深度标准：最低清理深度为25厘米。这个深度通常足以覆盖地表及浅层土壤中的大部分污染，也意味着，哪怕危险已经看不见，它仍可能静静潜伏在脚下。
如今，每天约有3000名排爆工作人员分散在老挝的山地、稻田、林间和村庄边缘，进行调查和清理。他们沿着被草木覆盖的小路缓慢前行，手中的探测器贴近地面，一寸一寸地搜索：一片看似平常的田地、一处废弃的坡地、一条孩子每天经过的土路之下，都可能埋藏着数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集束炸弹或其他未爆炸弹药。当探测器发出警报时，他们蹲下身，用工具一点点拨开泥土、碎石和枯叶，在几乎屏住呼吸的寂静中确认那枚金属物的轮廓。
琅勃拉邦的农民拉（Lar）和丈夫在自家农田耕作时，发现了一枚未爆炸的炸弹。她回忆：“我们很害怕，因为以前从未见过炸弹。我把它装进塑料袋里扔掉了——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之后，我们一直很害怕，也不怎么敢下田种地。”直到未爆炸弹药清理机构来到他们的农田进行清理，发现并销毁了六枚炸弹。此后，拉和家人才敢放心种地。在老挝南部塞公省的Houa Xe村，当地村民以种植蔬菜和咖啡为主要收入来源。来自挪威的援助组织对该村进行调查时发现这里集束炸弹污染严重。2015年，他们总共移除了282枚集束子弹。清理后的土地让村民更加安心和自信地使用。一位村民表示：“看到埋在我的土地上的真‘炸弹仔’时，我很害怕。在清理前，我一直担心会发生意外。我觉得今天能活着真是很幸运。”
2015年10月，MAG（地雷行动组织）在英国国际发展部的资助下，派出清理队对老挝西昂光省法赛区诺松村的一处“确认危险区”展开排雷行动。队员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未能正常起爆的集束炸弹容器——如果处理不当，容器内数百枚“炸弹仔”可能随时爆炸。最终，总计963枚“炸弹仔”被安全清除。这次行动让周边48户居民不再担心受怕。
访客中心的中央有一个展台，上面摆放着形状各异的弹药残骸：有细长的迫击炮弹，有圆柱形的大型炸弹外壳，还有带尾翼的小型子母弹部件。一些弹体表面已经严重锈蚀，呈现出暗褐色或斑驳的黄色，暗示它们在土壤中埋藏多年。此外，还有一个绿色的金属装置，上面隐约可见英文标识“FRONT TOWARD ENEMY”，类似于定向地雷的外壳。展台中央立着一块醒目的红色警示牌，上面画着白色的骷髅与交叉骨图案，并配有老挝文字和英文“DANGER UXO”，提醒这些物品的危险性。
生活充满无奈，老挝人早已学会与“危险”共处。在老挝农村，许多人习惯到家附近的森林和稻田里采集食物、木材和建筑材料；而在不少村庄，这样的日常劳作，往往也意味着从未爆炸弹药及其残骸中回收金属。对许多家庭来说，收集废旧金属已成为重要的收入来源。废品收购商每公斤支付1000至2000基普，约合不过几美分，这样微薄的价格，却足以让人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拾取这些潜在致命的金属。尽管在官方来看，这类行为属于非法，但整个社区——甚至包括儿童——仍会带着简陋的小铲子和一台约10美元的越南产金属探测器，穿梭在稻田和森林中“寻宝”。
在诺松村，未爆炸弹不仅是潜伏在身边的危险，并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访客中心用图文展示了一扇由废弃炸弹壳拼接而成的“门”，危险和日常交织在一起。当地人把降落伞照明弹的弹壳改造成蒸馏器，用来酿造威士忌；炸弹壳还被做成梯子、花盆、篱笆、镰刀，甚至成了做饭的锅。更令人震惊的是，8枚SUU-30集束炸弹被整齐堆叠起来，竟成了一段小楼梯——既惊险，又透着令人五味杂陈的巧思。
不过，危险始终潜伏。所有已报告的未爆炸弹事故中，约24%发生在村民收集或搬运未爆炸弹的过程中。虽然有法规，但由于始终有人愿意买卖这些危险的“金属”，执法面临巨大挑战。
并且，清理未爆弹的成本极高。一枚仅价值3美元的炸弹，可能需要花费高达1000美元才能将其定位并销毁。未爆弹清除几乎是一项看不到尽头的工程。照目前的速度，要彻底清除老挝境内遗留的爆炸物，可能需要数百年。尽管美国是老挝排爆工作的最大资助方，但迄今为止的拨款，与当年轰炸老挝所投入的巨额资金相比，仅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追究美国发动这场毁灭性战争的责任，仍然至关重要。这场轰炸早已不再是“秘密”，但真正了解其恐怖规模的人仍然寥寥可数——“秘密战争”已经演变为一场被遗忘的战争。
继续向前，我走入展览的第二部分。只见一条条旧义肢从高处垂下，微微摇晃，宛如一片沉默而沉重的森林——它们曾属于真实的人。木质、金属与塑料的痕迹交错其间，有的已磨损开裂，有的仍保留着使用的痕迹。它们不仅是医疗器具，更像是一份份被迫中断的人生记录：既见证了战争遗留未爆弹在老挝土地上留下的创伤，也见证了伤者在失去之后重新站立、继续生活的勇气。
这一幕令人窒息。我走出访客中心，看到一扇敞开的门——那是一间简陋的轮椅制作坊。眼前是一张金属工作台，上面放着一辆尚未完成的轮椅框架：两侧已装上辐条轮。轮椅被稳稳固定在工作台上，周围散落着钳子、扳手等工具。高高的厂房透露着浓厚的工业气息。室内摆放着各类机械设备和工作台，如台钻、切割工具及零部件等，地面上散布着图纸、电线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朴实而专注的氛围——在这里，工匠们用有限的资源，为因未爆炸弹药致残的人制作轮椅，让他们重新获得生活的能力。
老挝在“秘密战争”中遭受了极其严重的轰炸，但在这里，却很少能看到强烈的战争纪念或公开讨论。访客中心的工作人员解释说，美国是老挝清理未爆炸弹的重要资金来源之一，如果过度强调战争责任，可能会影响对方继续提供支持。此外，这些未爆炸弹药主要集中在偏远贫困的山区，尤其是靠近越南边境的地方，那里的受害者和幸存者很难被主流社会听见。我不由得觉得，这或许也与老挝自身的文化气质有关：满街寺庙林立，香客络绎不绝，人们似乎更倾向于接受命运、追求内心的平静，而不执着于过去的仇恨。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万象热闹的咖啡馆与寺庙之间，仍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访客中心，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讲述着老挝这场仍未结束的战争——提醒人们：轰炸或许早已停止，但埋在土地里的炸弹、留在身体上的残缺，以及刻在一代人记忆中的伤痕，至今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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