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初,在爱丁堡举行的一场新书分享会上,尼古拉斯•斯特金(Nicola Sturgeon)担任嘉宾与作者展开对谈。能够让这位苏格兰前首席部长亲自站台的,会是怎样一本书?答案是英国亚裔女作家努赛巴•尤尼斯(Nussaibah Younis)的处女作——政治讽刺小说“Fundamentally”(《归根到底》)。该书一经出版便广受好评,入选《观察家报》2025年最佳新小说、《泰晤士报》2025年最佳图书、《书商》2025年最佳处女作、《独立报》年度最佳新书等,并入围了2025年英国女性小说奖。
39岁的努赛巴•尤尼斯是一名和平建设领域的实践者,也是一位伊拉克问题专家,曾参与帮助与“伊斯兰国”(ISIS)有关联的女性开展“去激进化”项目。她先后就读于牛津大学、杜伦大学和哈佛大学,获得国际事务博士学位。她出生于英国,父亲是伊拉克人,母亲是巴基斯坦人。
斯特金用“惊艳”形容《归根到底》,称其为自己在2025年最喜欢的著作之一。她指出,这本书“既能打动人、引发思考,从中学到很多东西;而更重要的是,几乎每一页都会让你放声大笑。”事实上,《归根到底》讽刺的是当代政治与反恐体制的虚伪与荒诞,同时追问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权力结构中所面对的妥协与自我撕裂。用犀利而黑色幽默的笔调处理这些沉重主题,确实令人意外。斯特金坦言:“我真正欣赏这本书的一点在于:它完全不敬权威,彻底踩碎了任何所谓‘政治正确’的概念。”
尤尼斯首先介绍了《归根到底》的故事大概。主人公娜迪亚(Nadia)是一位极其聪明的学者,因为失恋走不出来,决定远赴巴格达,为联合国工作。尤尼斯笑称,这其实源自她的亲身经验:“如果你正经历一场无法自拔的失恋,跑去巴格达给联合国打工,能够让你迅速清醒。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逃避现实的方式——因为你每天都忙着活命,根本没时间内耗。”然而到了巴格达,娜迪亚发现,所面对的任务远远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她被分配为投奔ISIS的新娘进行“去激进化”辅导。她是做理论研究的学者,读过很多书,却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些女孩,完全无从下手。她向联合国的同事求助,却发现大家同样束手无策。几乎快要放弃时,娜迪亚在难民营遇见了萨拉(Sara)。萨拉是一个早熟、满口脏话的东伦敦女孩,十五岁就加入了ISIS。她幽默、机智,却又很脆弱。娜迪亚下定决心要“拯救”她——不管萨拉是否真的想被拯救。
对谈中,斯特金好奇地问尤尼斯:为何不写一部严肃的非虚构作品,或那种分量厚重的现实主义小说,而写了这样一部幽默、喜剧小说?当然,她也祝贺这本书获得“女性喜剧文学奖”(Comedy Women in Print Award)。
尤尼斯解释,她自己不会去读那类“严肃”的书。那种写作也是她的日常工作,而她并不想在文学创作中继续那种风格。她喜欢幽默小说,总也看不够。“过去十年里,我不断往返中东,在机场书店里花了无数时间,只为寻找一本真正读起来愉快、能让人发笑、同时又能学到东西的书。”她希望让阅读成为一种纯粹的快乐体验。她想写的,是那种让人忍不住熬夜读完的小说,同时又能触碰棘手、复杂、尖锐的话题。
更重要的,在她看来,那些经历本身就带有荒诞色彩。“我的同事们都挺蠢的——当然,我是最蠢的那个。”她半开玩笑地说。“大家会犯错,会彼此吐槽,会嘲笑伊拉克政府、联合国的工作人员,甚至ISIS新娘。在那种黑暗、危险、压抑的环境里,互相调侃、彼此挖苦,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和支撑下去的方式。那是一种战区幽默。当人们身处极端环境、面对生死问题时,所谓的政治正确与礼貌得体,往往都会被暂时抛到一边。”而她,很享受把这种真实的感觉写进书里。
谈到现实语境中的“政治正确”,斯特金委婉地问:“是否担心惹上麻烦,甚至遭到封杀?”尤尼斯莞尔一笑:“我以前确实担心会被ISIS炸死,因为工作环境非常危险。”但这种真实的危险,并没有让她在创作上自我审查。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她描述写作时的状态,就像刚从巴格达回到伦敦,在朋友聚会上讲故事——毫不掩饰,不加过滤。所以,她希望这本书也是那样。
书中,娜迪亚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一个有点混乱、时常令人哭笑不得的普通人——比如,当这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带着按摩棒前往战区,被伊拉克安检人员当众拿出来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时,那种尴尬与荒诞,简直让人笑爆。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写作方式,让角色变得更加真实。
“我之所以有信心,也是因为我独特的背景。我觉得没人能像我这样写出这些笑点,没人能用同样的方式写这样的书。我写的是我熟悉的话题——既有个人成长经历,也有作为博士、亲身参与实地工作的专业经验。我有穆斯林、女性、有色人种的背景,我非常清楚界限在哪里。” 斯特金称赞尤尼斯的智慧和勇敢,说道:“我很高兴你这么做。通过这种方式,你把这些严肃的主题呈现出来,让人更容易接受,让人笑着思考。这种方式更有力量。”
小说将主角娜迪亚与ISIS新娘萨拉形成对照,探讨“极端、激进”并非遥远他者的问题,而与个人归属感、痛苦与身份认同紧密相关。作品也试图打破简单的“我们、他们”的划分,呈现复杂人性。
在新书分享会上,尤尼斯坦言,娜迪亚和萨拉都带着她的影子。实际上,她把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投射到这两个女角色身上。萨拉自信、锋利,仿佛无所畏惧,但她的自信掩盖着深层的脆弱。尤尼斯表示,自己在成长过程中也很类似的经历:“我在一个非常虔诚的穆斯林家庭长大,同时又很关心政治。在我成长的年代,英国参与了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成千上万人因此丧生。我当时非常愤怒,但班上其他同龄人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群体,没有归属感。有一年夏天,我参加了一个伊斯兰夏令营,伊斯兰教士安瓦尔•奥拉基(Anwar Al-Awlaki)为我们上课。他讲述先知穆罕默德的生平,我非常认可他的观点,也觉得他充满魅力。几年后,上了大学的我在报纸上读到,他加入了也门的基地组织,并在一次无人机袭击中身亡。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后来,当我看到那些加入ISIS的年轻女性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的自己。我非常幸运——安瓦尔•奥拉基从未试图把我‘带走’。在那个年纪,你并不了解世界,背景知识有限,人生经验也很少,但情感却异常强烈。你充满理想与热情,也天真,因此很容易被操纵。进入大学后,我彻底改变了,对世界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所以每次想到萨拉,我都会想到曾经的自己。当然,我后来也去了中东,但那是以人道主义工作者的身份,去帮助那些我关心的人——那时的我,更像娜迪亚。”
在某种意义上,《归根到底》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成长后的尤尼斯,与十五岁、可能走向另一条道路的自己对话。她想象那个年纪的自己会想什么,会做些什么,会如何反驳今日的她。这种内在辩论复杂而微妙,她在书中反复描绘与探索,并很享受这个过程。萨拉和娜迪亚,表面上身份和处境完全不同,但她们两人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与原生家庭疏离,都对世界心怀不满,也都渴望以某种方式让世界变得更好。萨拉的选择极端而危险,但她的动机,与娜迪亚并无本质差别。这也迫使读者思考:像萨拉这样的年轻人,只是在以错误、甚至毁灭性的方式,试图让世界变得变好。
在小说中,娜迪亚最终没能成功说服萨拉。谈及原因,尤尼斯指出:“关于激进主义,最大的误解之一,是认为它完全由意识形态驱动。其实不然,真正推动人走向极端的,往往是政治上的不满、与家庭或社区的疏离,以及对归属感和改变世界的渴望。”
她举例说,如果一名乌克兰青少年志愿参战,我们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们所看到的不公是真实存在的,无辜的人正在遭受伤害。过去几年里,年轻人通过手机直播看到加沙地带的孩子在帐篷中遭到轰炸,在领取食物时被射伤……这些画面令人震惊,也难以置之不理。问题在于,英国并未给予年轻人足够的政治空间,让他们表达对真实不公的愤怒与痛心。
比如,英国政府对加沙相关抗议的回应,是起诉并将“巴勒斯坦行动”列为恐怖组织。这种做法,在她看来,削弱了过去十多年来在反暴力极端主义领域所做的努力。“多年来,我们一直对年轻的穆斯林说:暴力和非暴力之间是有区别的,请选择非暴力。但当我们开始压制合法的抗议和辩论时,本身就会激怒人们,让他们觉得暴力才是唯一的出口。过去几年,我对英国在这些问题上的倒退感到痛心。”
此外,《归根到底》以冷峻而辛辣的笔调,撕开了联合国体系中理想主义与官僚现实之间的缝裂。理想主义在官僚机器中被“格式化”,人道主义被量化为KPI。小说人物口中反复出现“capacity-building”“stakeholders”“safeguarding frameworks”等术语,看似专业,实则掩盖无能与推诿。人道主义被压缩为报告中的关键词,而非现实中的行动。一些国际官员自认为在“拯救世界”,却对当地社会缺乏真正理解。他们的同情往往居高临下,甚至把复杂的问题简化为可以放进PPT的案例。项目是否成功,取决于指标是否达标、资金是否到位,而不是人是否真正受益。夸张的会议场景、无止境的评估表格,让善意在流程中逐渐异化。
尤尼斯还观察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为什么来自世界各地的高成就人才会自愿前往战争地区?他们的动机各不相同:有人怀有英雄情结,有人逃避家庭生活,也有人只是为了职业发展。令人惊讶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把这份工作视为使命。”也有人最初怀着乐观和做好事的热情,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望。尤尼斯提到,自己在巴格达英国大使馆遇到过不少人,把那份工作当作职业跳板。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标与盘算。与此同时,领导层之间也常有冲突,成员国立场不一,甚至在是否应当“去激进化”这一问题上都没有达成共识——有人甚至不允许使用“去激进化”这个词,使整个项目方向模糊,处境难堪。
不久前,联合国秘书长曾向全球193个成员国发出紧急信函,坦言联合国正面临“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甚至不得不关掉纽约总部部分电梯以节省开支。斯特金借此发问:你在书中,对联合国冷嘲热讽,你认为五年后联合国还会存在吗?” 尤尼斯回答:“我希望联合国仍然存在……这本书绝不是为了说联合国不该存在。但对于那些自认为在捍卫国际秩序的人来说,诚实与自我批评至关重要。维护一个确实存在严重缺陷的机构毫无意义。有些机构确实存在巨大的资金浪费,也有明显错误的项目。如果我们希望它们健康、有效、长远地运作,就必须改革。这也是为了让它们更强大。”
尤尼斯又提到自己困惑:当美国和其他国家随意入侵像伊拉克,当种族灭绝发生而国际社会袖手旁观,关于无动于衷,关于“何时干预、如何干预”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联合国的失灵,与其说是个别机构的失败,不如说是国际秩序本身的危机。
“但这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我记得很多人认为特朗普是第一个完全无视国际法的总统……如今这种无视开始影响欧洲,我们才感到震动。可十五岁的穆斯林早就关心这些问题,只是当时大家让他们闭嘴。五十岁的非穆斯林中,也有人一直在关心。我常常觉得,特朗普让我最恼火的一点——我对他当然有很多不满——是他竟然让我不得不把乔治•W•布什看成一位慈祥的老人。”
谈到自己在现实中参与帮助“ISIS新娘”进行去激进化工作的感受,尤尼斯坦言,要始终保持专业距离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你在对方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或者在某种层面上产生认同、发现彼此的共同点时。对某些人产生情感倾向,对某些案例有更强烈的情绪反应,其实是很常见的。”
不过,她也指出,目标未必是刻意维持冷静与疏离,真正重要的是保有同理心。在参与这一项目之前,她曾在伊拉克从事多项和平建设工作,那些项目对她而言相对“专业化”。她可以作为一名受过训练的从业者出现,凭经验与方法处理问题。但这个项目却截然不同——它高度个人化。她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投射进情境之中,情绪更为强烈,有时甚至难以把握界限。也正因如此,她发现自己与援助对象之间建立了更紧密、更真实的联系。
整场分享会既有严肃凝重的时刻,也不乏满堂哄笑的瞬间。正如《归根到底》这部小说本身——它既展开对社会与政治的尖锐批判,也包含个人层面的反思与对人性的探索。尤尼斯通过幽默、揭露与同理心,让读者在笑声中逐渐进入关于极端主义、国际援助体制与全球政治的复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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