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施加巨大压力——所谓“严厉的爱”——并非要把欧洲推向对立面甚至倒向中俄阵营,而是要让它承担更多安全责任。在在今年2月举行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明确表示,华盛顿想要一个“更加强大的欧洲”,希望欧美能够并肩作战。其潜台词很清楚:欧洲不能再只是安全消费者,而必须成为安全提供者。
特朗普政府认为以色列是一个模范盟友,因为这个犹太国家敢打善战,是美国一起打天下的伙伴,而不是搭便车者。目前,德国正在迅速扩大军力,日本也在突破战后安全限制。某种意义上,德日的重新崛起甚至以色列化,是二战结束八十年来最重要的战略变化之一。
但这种崛起并不意味着德国(欧洲)和日本脱离美国主导的安全体系,而是强化整个西方阵营。未来可能形成一种新的结构:欧洲由德国提供主要常规安全力量(法国有核武器),中东由以色列承担核心角色,东亚由日本承担关键战略任务,而美国仍然总揽全局。换言之,西方阵营将形成一种新的分工:美国仍然是领导者,但欧洲的德国、中东的以色列和东亚的日本,将成为美国霸权的前锋。
美国战争部负责政策规划的副部长科尔比(Elbridge Colby)是推动这一战略重组的大脑,也是具体执行者。他于2026年2月12日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提出了“北约3.0”概念,清晰地勾勒出了“特朗普2.0”的战略图景。科尔比认为,冷战时期的“北约1.0”,是一个以现实主义威慑为核心的军事联盟。苏联解体后,北约逐渐转型为“北约2.0”:欧洲大幅裁军,战略重心转向域外行动,并强调“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但在新的地缘政治环境下,这种模式已经难以为继。为此科尔比敦促北约升级到3.0,其核心思路是北约欧洲化:欧洲本身拥有雄厚的人口和经济基础,因此必须自身承担主要常规防务责任,美国继续提供核保护伞,但战略重点将转向印太地区。科尔比特意强调,美国推动北约欧洲化,决不是背弃联盟,而是对新形势的反应。
由此可见,“特朗普2.0”对盟友种种激进而强势的言行,并非意在瓦解西方阵营,而是推动它完成一次历史性的结构调整。战后长期被压制的德国将重新崛起,欧洲将承担更多安全责任,而美国则因此可以集中力量应对印太挑战。就此意义而言,欧洲自强对中国并不必然有利。
特朗普领导西方阵营的两杆子
领导一个国际阵营,两种力量缺一不可:压倒性的伤害能力和有吸引力的意识形态。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两杆子”:枪杆子和笔杆子。
长期以来,美国建制派更注重后者——通过民主、自由、人权等自由主义价值观来凝聚西方联盟。但特朗普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信奉“君主与其被爱戴,不如被畏惧”;他痴迷于恢复美国的武力威慑,对推广“普世价值”兴趣寥寥。但霸权要建立可信的威慑,仅仅拥有强大军力是不够的,还必须让盟友和对手相信它有意志使用其力量。
进入21世纪以来,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战争中消耗巨大,却没有取得明确的战略成果。尤其是2021年从阿富汗仓皇撤军,严重削弱了盟友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信心,还鼓舞了普京决定进攻乌克兰。
但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国采取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可谓手起刀落、来去自如。这无疑向美国的盟友和对手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美国仍然拥有强大的武力,而且敢于出手。这种信号,对于维持一个霸权体系的信心至关重要。
虽然特朗普很少说“民主”、“自由”和“人权”等大词,但即使在意识形态领域,他也并未试图摧毁西方阵营。他只不过是在用另一种叙事来动员和巩固——不是自由国际主义,而是亨廷顿式的“文明冲突”论。
早在2019年,“特朗普1.0”的国务院政策规划办公室主任斯金纳(Kiron Skinner)就在一次公开讨论指出,美苏冷战某种程度上是“西方家庭内部的争论”,因为苏联官方意识形态马克思主义是欧洲(西方)思想传统的一部分;而中国是一个非常不同的文明和意识形态,对华竞争也是美国第一次面对一个非白人(non-Caucasian)大国对手。
2025年12月发布的“特朗普2.0”国家安全战略,则充分表达了一种对西方文明的亨廷顿式担忧。这份战略认为欧洲是西方文明的另一重要支柱,但却因移民涌入和多元化而遭到削弱,其潜台词是欧洲也需要进行一场保卫西方文明的“文化战争”。
慕尼黑安全会议是跨大西洋两岸政治和战略精英的一次盛会,2025年美国副总统万斯在这个场合厉声喝斥欧洲背离西方传统,但2026年国务卿鲁比奥转而对欧洲人动情地说,“我们美国是欧洲的孩子”。虽然口气不同,但鲁比奥讲话其实只是万斯讲话的“礼貌版”,他们二人向欧洲传递了一个相同的信号:欧美携手振兴西方文明。
凡此种种,表明“特朗普2.0”正在系统地运用亨廷顿式“文明冲突论”,来团结和动员西方阵营。那么,欧洲是否买账?目前来看,欧洲内部的极右翼势力是深受鼓舞,建制派则是忐忑不安。
结语
表面上看,特朗普似乎正在冲击甚至摧毁二战后形成的西方阵营:他肆意抨击北约、对盟友无情施压、不断质疑传统同盟关系。这些举动确实让许多欧洲人感到不安,也让不少观察者断言西方阵营正在走向解体。
但实际情况是,特朗普并非在拆解西方联盟,而是在迫使它完成一次迟来的结构调整和战略重组。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多年里,欧洲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护,但美国已不堪重负。这种高度不对称的联盟结构,在新的国际环境下已难以维持。
在俄罗斯军事威胁与特朗普极限施压的双重作用下,欧洲终于开始真正承担自身安全责任。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可能使得整个西方阵营变得更加均衡,也更加强大。
换言之,特朗普并非西方阵营的终结者,他更可能成为那个以激烈方式迫使西方重新分工的美国总统。如果说普京是铁锤,那么特朗普就是铁砧,二人正无情地锤炼出欧洲自强。而一个自强的欧洲,并不必然疏远美国,而是更可能让华盛顿没有后顾之忧地转向亚洲。有鉴于此,北京也许需要重新思考其鼓励欧洲战略自主的传统立场。
(注:成朝庭,战略和国际关系研究者,微信ChaoticGenghis。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