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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探访英格兰乡间古宅:回看一位“英国乡绅”的身份攀登之路

巴伦•阿什立志追求从“工业之子”到“真正英国绅士”的转变,为此,他着手精心改造一座理想中的乡间宅邸,并视其为获得文化与身份认可的证明。
帕克伍德宅邸的花园内景,图片:网络资料

步入英格兰的帕克伍德(Packwood)宅邸,仿佛踏入一段被时间埋藏的旅程。眼前陈列着中国旗袍,悬挂着中国灯笼;脚下铺展开来的是一盏盏荷花;还有轻柔垂落的印度纱幔、身着日本和服的娃娃,以及点缀着樱花的纸伞……这些看似散落在古宅各处的异域意象,共同指向宅邸主人——格雷厄姆•巴伦•阿什(Graham Baron Ash)约一百二十五年前的环球之旅。1910年8月,21岁的巴伦•阿什自利物浦启程,踏上环球世界的征途,并于1911年4月返回故乡。这段远行,被他详细记录在随身的旅行日记中。今日的帕克伍德,正以这场特别策划的展览迎接新年。参观者穿行于装饰与陈设之间,循着这些静默的线索,重温巴伦•阿什曾经抵达的那些地方,也重温一个年轻人对世界的最初想象。

巴伦•阿什一路记日记,记录他所接触到的各地文化。1910年8月28日,星期日,他抵达美国时写道:“我们沿着百老汇一路前行。街道因无数电力广告牌而流光溢彩,宛如童话世界。随后来到阿斯特酒店,这里同样像是梦中的旅馆:通体大理石,设有柔光映衬的雅致休息厅,还有一座罕见的屋顶花园,华美非凡。”1910年9月21日,星期三,他到达日本,写道:“欣赏过一段令人愉悦的景色后,我走进一家茶屋。四位笑容盈盈的少女与我握手后,奉上一杯浅绿色的日本茶。她们一边咯咯地笑着,用并不熟练的英语与我交谈,最后又鞠躬送我离开,希望我能再度造访。”1910年10月22日,星期六,他身在中国,写道:“我们登上长城。它确实是世界奇观之一。”11月21日,星期一,他又写道:“厦门有许多小巧的银器铺,陈列着古雅而精致的珐琅器物,十分引人入胜。买了几件小饰物后——当然免不了讨价还价——我乘一艘舢板船返回住处。”1911年1月15日,星期日,他在印度,写道:“四只美丽的孔雀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空地上,不久又消失在邻近树林中,前去栖息。暮色渐沉时,又有三只孔雀现身空地,作夜栖前的最后一次觅食。”

巴伦•阿什此行先后造访美国、加拿大、日本、韩国、中国、新加坡、缅甸、印度、埃及、意大利和瑞士。最终,他于1911年4月12日返回帕克伍德,写下感慨:“家——一向完美的地方,经过八个月的旅程后,更显温暖可贵。当我受到各种装饰的欢迎时——旗帜、马蹄铁,以及教堂响起的欢快钟声——才真切地感受到,经过三万英里的旅行、平均每天行进约130英里,入住35家酒店、乘坐14艘轮船之后,回到家是多么令人欣慰。”

或许正是那段漫长而密集的旅行经历,在让年轻的巴伦•阿什亲眼见识到世界各地迥异的文化之后,反而使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来自的土地意味着什么。对家园的珍视,最终凝结为一个具体而持久的梦想——把帕克伍德宅邸打造为一处更“完美的地方”。

帕克伍德宅邸与阿什家族的链接本就与巴伦•阿什密切相关。1904年9月29日,他的父亲、工业家阿尔弗雷德•阿什(Alfred Ash)在一次拍卖中购得这片约52公顷的帕克伍德庄园。有人好奇地问他为何要买下这处旧宅,他回答:“因为孩子想要。”这位“孩子”,正是他唯一的儿子——当时年仅16岁的巴伦•阿什。此后的四十年里,巴伦•阿什倾注心力于这座庄园的修复、布置与装饰,一步一步,将其塑造成自己心目中完美的英国乡间宅邸。

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孩,能让一位沉迷古董、赛马与汽车的父亲,心甘情愿地买下一座古老的英国庄园?帕克伍德宅邸的导览册中,对巴伦•阿什做出了这样的描绘:“他性格复杂:既具典型的英式克制,又不乏真正的勇气;他的情感深藏于心,却慷慨好客,热衷宴会。他的理想似乎掩映着某种社会性的焦虑,这种不安表现为他对生活各个层面近乎执拗的‘正确性’追求。熟识他的人常将他形容为一位善良、讲究、略显紧张的主人和雇主。几乎无人留下关于他的私密回忆——或许正因为他并不允许自己与他人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

然而,巴伦•阿什的人生并非是一帆风顺的“富三代”的故事。战争改变了一切。1914年战火在欧洲上空盘桓,他在家族企业中的安稳工作被迫中断,他决定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起初,他志愿加入医疗队;1917年,又转入新成立的皇家飞行队,接受飞行员训练,试图从空中投身战局。但天空并未向他敞开——尽管全力以赴,他却在一次次降落中接连损毁了四架飞机,飞行梦最终破灭。他不甘心,申请成为一名气球观测军官。这几乎是战争中最危险的岗位之一:观测员悬挂在充满高度易燃气体的气球之下,面对敌机几乎毫无防御能力。巴伦•阿什就在这样悬于生死之间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坚持,直到战争结束。

当和平终于宣布时,他正在比利时的图尔奈(Tournai)。在存放有中世纪礼服与挂毯的图尔奈大教堂,他被深深震撼。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东西……至少有五十件斗篷,华丽得难以言表……完全以金银线织成。”正是在这里,枪火与硝烟的记忆被另一种热情取代。两天之后,巴伦•阿什购入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件挂毯。这件挂毯至今仍挂在帕克伍德宅邸的长廊中。

1924年至1932年间,巴伦•阿什对帕克伍德宅邸实施了一场几近“重生式”的改造。他的战争经历,以及早年全球旅行的经历深刻影响了这一构想。借鉴多元文化的历史与建筑灵感,他决定将宅邸整体转向都铎复兴风格。第一步,便是彻底清除宅邸中所有乔治时期与维多利亚时期的痕迹。这一做法恰好契合了当时的审美潮流。一战之后,十八世纪的古典主义以及维多利亚时代繁复的装饰,普遍被视为陈旧而过时。巴伦•阿什渴望回到那个被想象为更为天真、纯净的时代——即伊丽莎白一世统治前后、那个被称为“古老英格兰”的神秘黄金时代。而这一回溯并非偶然:帕克伍德宅邸本就由威廉•费瑟斯顿(William Fetherston)于约1570年建造,原本就属于这一时代。巴伦•阿什的目标,是“恢复”帕克伍德的辉煌,将其塑造成一座仿佛自那个时代原封不动地保存至今的、完美的英式乡间宅邸。事实上,在这场彻底改造之前,阿什父子已为帕克伍德投入了数年心力。1924年8月,《乡村生活》杂志曾评价道:“阿什父子的勤勉与热忱……在很大程度上修复了上世纪下半叶对这处宅邸所造成的不幸破坏。”然而,这些努力不过是序章,更为激进的改变刚刚开始。

在所有改造中,最具决定性的举措,是将宅邸全部乔治时期的哥特式窗扇,统一更换为雅各布风格的铅条窗。这一改动几乎重新塑造了帕克伍德的原貌,使其各个立面立刻呈现出一种更为古老、也更具“历史感”的外观。再就是,理想中的“古老英格兰”乡间宅邸,理应拥有一座用于宴会、舞蹈与社交活动的大礼堂,而帕克伍德原本并不具备这样的空间。那该如何补救?幸运的是,宅邸一侧紧邻一间宽敞的牛棚。巴伦•阿什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可能性,并发挥充分的想象力:他在礼堂前端增建了一扇挑高的凸窗,为空间铺设地板,并将原本的干草架改造成楼廊栏杆。就这样,一座象征着“古老英格兰”理想生活的礼堂,被巧妙地从一间农用建筑中“创造”了出来。

与此同时,巴伦•阿什大量使用从被拆除的历史建筑中回收的构件来装饰宅邸。大礼堂内的壁炉及其石膏装饰罩,取自斯特拉特福德的一家商店;回收而来的古建材料被制成镶板,用于装饰屏风通道,地面则铺上了威尔士莱莫尔厅拆除时的留下的木板。巴伦•阿什聘请了曾主持修复斯特拉特福德莎士比亚故居的建筑师埃德温•雷诺兹(Edwin Reynolds)负责这些工程。正是在他的操刀下,这些回收的古董材料被刻意置于室内视觉的中心位置。此外,巴伦•阿什还四处搜寻古董纺织品、木材与褪色的鎏金装饰,以营造一种他心目中似乎永恒的“英伦风格”。

然而,这样的审美取向似乎与巴伦•阿什的出身并不相符。根据帕克伍德宅邸导览册中的信息,巴伦•阿什的祖父约瑟夫•阿什于1864年创立了Ash&Lacy公司,生产工业与家用穿孔镀锌制品,生意兴隆,使家族迅速积累起可观财富。巴伦•阿什的父亲阿尔弗雷德•阿什性格外向,乐于展示财富带来的排场。他喜欢赛马,常乘坐定制的劳斯莱斯前往赛马场,观看名下赛马的表现。在年轻的巴伦•阿什看来,这种炫耀无疑过于张扬。父亲去世后,他立刻出售了所有赛马。

1919年,巴伦•阿什被任命为公司董事,但不久便在1922年放弃了对企业日常事务的直接管理。1935年1月,他正式辞去在Ash&Lacy的职务,并出售了自己持有的全部股份,从此彻底切断家族赖以跻身社会上层的工业财富来源。巴伦•阿什立志成为一位乡间绅士,追求他所理解的“真正的英国绅士的生活方式”,并极力回避人们提及其财富源自工业的事实。他精心营造的理想乡间宅邸,正是通往上流社会、获得文化与身份认可的通行证。至少从表面来看,这一雄心似乎已经实现。

实际上,这一理想似乎早在十年前便已提前实现。1927年,巴伦•阿什在帕克伍德庄园接待了玛丽王后(Queen Mary),此事也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当时,帕克伍德宅邸的修复工程尚未完成,但既然王后主动提出到访,这样的机会自然不容错过。事实证明,整场接待进行得异常顺利而圆满。王后饮茶时所用的茶杯与茶托至今仍被妥善保存,陈列于一只小型玻璃展示柜;她当日短暂休憩的房间,也因此以她的名义重新命名。这一刻象征着巴伦•阿什完成了从“工业之子”到“真正的乡间绅士”的身份转变,而这,正是他毕生孜孜以求的目标。经许可,玛丽王后的皇家纹章也被镶嵌进礼堂的彩色玻之璃中,作为对这场来访的永久纪念。

巴伦•阿什向往17世纪繁复而严整的礼仪秩序,仿佛始终生活在自己构筑的历史幻梦之中。1938年,他出任沃里克郡高级郡长。法庭开庭之日,他身着全套宫廷礼服现身:管家随侍左右,号手列队而立,号角上悬挂着阿什家族的旗帜,用以迎接法官的到来。他还在帕克伍德庄园举办了传统风格的舞会。当地一位记者形容,当时的氛围仿佛回到了“克伦威尔时期”。然而,也有人讥讽道:“他总是衣着整洁、光鲜,身穿熨烫笔挺的便装西服,这恰恰暴露了他并非真正的乡间人。”巴伦•阿什看似颇为成功,却始终未能获得真正的贵族头衔。

1941年6月30日,巴伦•阿什将帕克伍德宅邸连同其收藏、园林以及三万英镑,一并捐赠给国家信托。这一举动震惊了所有人。他为何这样做?他没有留下解释,但对于帕克伍德宅邸未来的管理方式,却提出了极为明确、甚至苛刻的要求。在《心愿备忘录》中,他写道:“不得增加任何家具……我所摆放的家具与陈设必须保持原位。” 他还要求,应尽一切努力使房间看起来仿佛有人居住,并每日陈设鲜花。巴伦•阿什相信,只要严格遵守这些指示,帕克伍德便能永远维持他心目中理想的乡间宅邸样貌。

他留给后人的,是一座精心修复、近乎完美的“古英格兰”乡间宅邸。不过,早在1931年,他便写道:“我在极端谨慎中进行修复。希望我的努力,不会成为未来人修复老宅时的反面教材。”

此后,他几乎无事可做。在帕克伍德短暂租住一段时间后,巴伦•阿什于1947年前往温菲尔德城堡(Wingfield Castle)。他租下这处城堡,为期40年,并再次投入修复工程。1980年,巴伦•阿什去世,享年91岁。在遗嘱中:他将100万英镑捐给诺里奇大教堂之友协会;100万英镑捐给伦敦一家无家可归男性救助机构;另有100万英镑留给85岁的妹妹——她随后将其中一半捐给一家临终关怀机构。

巴伦•阿什出身并不显赫,却一生向往“男爵”的身份,努力过着一种仿贵族的生活;而最终,他将巨大的财富与修复后的宅邸,完整地交还给了公众。

徜徉于这座都铎复兴风格的宅邸之中,让人不禁想到:所谓富足的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巴伦•阿什而言,财富的真正意义,在于完成对自身身份的确认。帕克伍德呈现的不只是一个精心修复的历史场景,更是一种天真而浪漫的人生理想。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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