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弗拉明戈舞者以色列•加尔万（Israel Galván）和歌手埃尔尼尼奥•德埃尔切（El Niño de Elche）合作的《双重双胞胎》（Mellizo Doble）录像作品吗？
他们极少对视，更像两个孤立且极端的体系在同一间屋子里运行。加尔万的足部节拍尖锐、能在短短1.2秒内完成14次数学般的节奏碎片；而歌手德埃尔切的歌声则像在探问存在的边界，那是一种揉合了弗拉明戈的精髓与电子噪音，且充满哲思的实验性嘶喊。
这让人开始思索：当两个如此完整又如此破碎的个体相遇，它们是互相抵消了对方，还是共同创造出了第三种存在？
加尔万的舞蹈被形容为“技巧、碎片、姿态的混合与汇总”，就如同量子力学的舞蹈版本。此刻，作为观众脑中会装着两件相互拉扯的事：一是对那种纯粹节奏的渴望；二是我们的认知，可能由微小、旋转的粒子构成，而这些粒子对个体的存在是毫不在乎的。
加拉-萨尔瓦多•达利基金会（Gala-Salvador Dalí Foundation）这个致力于推广、保护和传播达利艺术与精神遗产的私人文化机构，将此认定为“那个问题”。他们创立了达利平台（Platform Dalí），让这种脚踏的节奏与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Barcelona Supercomputing Center-CNS）展开对话。此举的目的不是挖掘过去，而是试图去想像一种可能的未来，并透过打破所有界限，帮助人们跨越知识的局限。
跳出框框的人与事
达利平台由莫妮卡•贝洛（Mónica Bello）领导，她曾任职于日内瓦的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担任艺术策展人兼Arts at CERN的主管，深谙跳脱既有框架的思维之道。
她表示，看完一场展览后她深受启发，决定邀请加尔万加入，因为加尔万是用眼睛和整个身体在舞蹈，而不仅仅局限于他的脚步。莫妮卡一直在寻找这种全身心投入、不承认想像与知识之间存在界限的人。
Monica Bello你可能会认为那些与科学家展开对话的人都是严肃的学者，但看看这份名单便知。他们受邀透过不同的视角审视问题，超越严格的科学观点，将想像和假设摆上台面，共同交流经验。他们正努力创造“看待世界的新方式与新可能性”。
那么，将所有那些美丽、充满汗水的碎片化成果置于超级计算中心旁边时，会发生什么？
Tania Candiani除了加尔万这位弗拉明戈舞者之外，贝洛还邀请了墨西哥声音艺术家塔尼亚•坎迪亚尼（Tania Candiani）。她致力于将古老的技艺与前沿技术并置，探索视觉、技术和声音语言的交织。她虽然已经去过CERN，见识了亚原子粒子，但她真正想探索的问题是：在所有这些高科技噪声中，她是否还能听见那种只有在古老声学中才有的“政治”或“秘密共鸣”？
Taller Estampa另一位受邀者是塔勒埃斯坦帕（Taller Estampa)，这是一个由程序员、电影制片人与研究员组成的加泰罗尼亚团体。他们以批判性的眼光，专门研究数字技术和AI的意识形态。他们目前正深入生命科学领域，试图理解“超人类环境”中非人类实体的感知系统。
George Mahashe此外，名单中还有乔治•马哈谢（George Mahashe），这位艺术家兼学者，他的研究核心是南非巴洛贝杜（Balobedu）人的语言Khelovedu，借此深入探讨知识的复杂形式和跨学科性。他希望利用达利平台的机会，探索南非本土知识系统和宇宙论如何与基础物理学和感测技术的研究相融合。
目前，达利平台以巴塞罗那为基地，与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国家超级计算中心（BSC-CNS）、光子科学研究所（ICFO）、海洋科学研究所（ICM-CSIC）、高能物理研究所（IFAE）以及巴塞罗那生物医学研究园（PRBB）五个科学中心合作。但这只是第一阶段。贝洛的计划是逐步扩大活动范围，推广至欧洲及世界其他城市和中心。
达利定律与新人类主义
所有这些面向未来的雄心，都需要一个历史的起点，一个足够疯狂的开创者。为此，必须谈谈萨尔瓦多•达利。他不仅是那个画融化时钟的艺术家，这个项目之所以能成功，恰恰是因为他也是一个最爱张扬的“老书呆子”。
达利曾自称是一个“思维机器”，他的核心态度是关于转化的力量，拒绝承认艺术和科学之间存在任何界限。他非常钦佩高迪，因为这位建筑师创造了逃脱规范的自由。达利甚至曾要求成为高迪所设计的米拉之家 (Casa Milà)（别名“拉佩德雷拉” La Pedrera）的“公共想像策展人”。
萨尔瓦多•达利，图片由Platform Dalí提供达利的创作受到世界的原子愿景驱动，他认为他的审美体验与科学发展“内在相连”。这种思索悖论，正是爱因斯坦和玻尔（Niels Bohr）等开创性科学家发现能推动科学进步的有效方式。达利在世时，就与许多科学家建立了友谊，例如数学家兼哲学家勒内•托姆（René Thom）、物理学家丹尼斯•加博尔（Dénes Gábor）、分子生物学家詹姆斯•沃森（James Watson）和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等。正因为他与科学界这种深厚的联结，我们现在才有权限展望未来。因为他是即将看到的一切怪异事物的历史通行证。
Galatea of the Spheres，1952.达利对科学的兴趣体现在他的一些作品中，例如《球状加拉泰亚》（Galatea of the Spheres），这幅1952年的油画将他的妻子加拉描绘成由漂浮球体构成的肖像，体现了达利对核物理学及原子理论中粒子间不接触的迷恋；以及1954年的《超立方体基督》（Corpus Hypercubus），该作将天主教神学与数学和第四维度等科学概念融为一体，将基督描绘在一个四维超立方体（Tesseract，即超正方体）的三维展开网格上，以此代表肉体向精神的超越。这幅作品体现了达利将物理学与灵性相连接的“核神秘主义”。
达利平台围绕着达利所钟爱的四个宏大概念展开：物质、时间、生命和光。这些概念是新人类主义的基础命题。举例来说，“光”的概念意味着项目将与光子科学研究所（ICFO）合作。“光”代表人们如何看见彼此，如何意识到彼此站得太近，这是一种科学现象还是仅仅是焦虑？而“生命”的主题则聚焦于巴塞罗那生物医学研究园（PRBB）。达利对“生物学、遗传学和DNA结构”深感着迷，而这正是该研究园的研究方向。
为了促进这种深度的跨界交流，贝洛设计了为期一个月的艺术家驻留计划以及十八个月的研究员项目。这就像是只能用比喻表达，必须与一个只能用方程式说话的人，进行一场长期的“相亲”。或许在共享一个实验空间之后，会为人类的下一步提出新的定义？
想象力拯救生命
达利基金会的主席乔迪•梅卡德尔（Jordi Mercader）指出：“观看是一种将我们暴露于当代世界复杂性的方式。”
或许，达利平台试图解决我们当中需要测量海洋（海洋科学研究所（ICM-CSIC））的部分，与需要为海洋而舞的部分之间的混乱差距。或许，当我们允许一位物理学家，例如伊格纳西奥•西拉克（Ignacio Cirac）--这位热爱量子信息理论、同时也是马克斯•普朗克量子光学研究所所长、更是量子计算领域世界权威的人--去真正地关注声音艺术家坎迪亚尼时，他们俩都会感觉不那么孤独。
从巴塞罗那飞回伦敦，深夜才到家。隔天早上，半梦半醒地躺在床上，听到了BBC Radio 4的《今日》节目的最后几分钟。虽然期待听到新闻，但耳边响起的内容，却诠释了达利平台试图实现的目标。
节目中提到对不久前过世的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爵士（Sir Tom Stoppard）的悼念，其中最不同寻常的一则出现在《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版，那是一位专门从事乳腺癌治疗的专家所写。
这位专家是迈克尔•鲍姆教授（Professor Michael Baum）。鲍姆教授回忆道，在九十年代观看斯托帕德的戏剧《阿卡迪亚》（Arcadia）中场休息时，他经历了一次“大马士革式的顿悟”。他当时正试图理解乳腺癌的谜团，而剧中的台词为他提供了突破口：“如果有一条钟形曲线的方程式，就一定有一条蓝铃花的曲线方程式，既然有蓝铃花，为什么不能有玫瑰？”
鲍姆教授解释，斯托帕德用此阐释的混沌理论更好地解释了癌症的非线性行为。基于这个假设，他们开创了“辅助全身化疗”（adjuvant systemic chemotherapy），并“迅速看到了表明患者存活率的曲线显著改善”。他总结道：“斯托帕德永远不会知道，他通过创作《阿卡迪亚》拯救了多少生命”。
鲍姆教授接着说，他对人文学科和科学的合作充满热情，因为“提出假设，这当然就是想像力”。这正是达利平台的最终价值所在：它旨在让艺术家创造出框架，那些美丽的、碎片的、感性的模式，给予世界上最聪明的科学家以不同方式思考的权限，而非仅仅让艺术家向公众讲解科学。
达利平台的展览定于2029年。还有四年时间，这足够发展出一部杰作了。届时，巴塞罗那或许有望成为世界艺术和科学之都。那时也恰好是1929年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一百周年，所以它关乎未来，更肩负着修复过去的承诺。
希望通过达利平台，能启发一位像斯托帕德一样的艺术家，用创造力去提醒某位科学家，从而帮助拯救生命。还需要留下一些未解之谜来为挥之不去的无力感辩护。但最重要的是，希望他们能创造出一些面向未来的东西，能够提醒某位正在沉思的科学家，如何解决某个领域种的下一个难题。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除特别标注，本文图片摄影：Alexandra Cepeda。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