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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小将吴宜泽世锦赛夺冠后,中国媒体的声量已经不像赵心童去年登顶时那样惊天动地。吴宜泽干净飒爽的外貌形象为之加分,让他很快成为了中国斯诺克的新宠,一些报道集中在他年少成名的励志故事,以及马克•艾伦那杆戏剧性拉满的黑球失误,但人们好像逐渐适应了一个新的现实——这个项目已经被征服过了,这一次只是对于领地的巩固,就像没有太多人会记住谁是第二个踏上月球的人。
此前,中国一直渴盼着一个世锦赛冠军,而赵心童在去年将之实现。自从丁俊晖在2005年捧得英锦赛冠军,人们就一直期待他能一举拿下世锦赛,这一等就是20年。丁俊晖一直没有等来这一个冠军,他最好的成绩是打进决赛,但憾负给马克•塞尔比,他的大满贯之梦差了这最重要的头衔。20年过去,“小晖”已经熬成了“丁主任”,他已经过了自己的巅峰,如今他的心气与锐意有所消退,显然不再是夺冠的热门选手,晚辈们后来居上,丁俊晖乐见其成,他半带宽慰地感叹说:“当年我踏碎的门槛,现已铺成大家的跑道”。功成而可身退,丁俊晖说这话时的语气语调,像是“尤达大师”在对“卢克天行者”说话。如今“丁主任”在谢菲尔德开设了一个“丁俊晖斯诺克学院”,这里主要是供中国及海外职业选手在英国备战巡回赛时使用的训练基地。
这项在谢菲尔德的克鲁斯堡剧场一年一度的赛事被视作斯诺克运动的桂冠。原因很简单,世锦赛比英锦赛、大师赛赛制更长,后者从资格赛到半决赛都是11局6胜制,这中间变数太多,如果比赛期间的短短几局碰巧撞上一个顶尖球手状态不佳,那么爆冷的几率大增,而世锦赛动辄三十几局,考验的是一个球员真正的精力、耐力和硬实力,就算一个阶段发挥不佳,也能在下一个阶段重振旗鼓。
我就在半决赛的现场目睹了也许是吴宜泽发挥最差的一个赛段。他在首阶段6-2领先的基础上,在第二阶段连丢五局。克鲁斯堡的现场偶尔会有零零星星的嘈杂的声音。人们在议论,为什么吴宜泽会打丢如此简单的球,既然如此,他又是怎么闯进半决赛的。这种压力的传导让他开始变得保守,人一旦心有杂念,就容易动作变形。他开始畏手畏脚,于是,很多本可以进攻的路线,他都选择了防守。于是比赛进入到一种绵长的节奏中,进入阵地战和消耗战,主动权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在第14局,一颗黑球堵在了袋口,双方都在将台面上的红球往袋口边驱赶,希望对方稍有不慎将黑球撞落罚分。这一局这样你一来我一回地打了100分钟19秒,创下了克鲁斯堡的单局时长纪录。
只有身处现场,你才能切身地明白体育比赛中的“压力”在微观的层面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如果你在十分钟前曾打丢了一颗袋口球,再面临相近的“送分题”时,你会突然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信心。你固然会不敢挑战高难度球,但同样也会忌惮简单球,因为你开始顾忌观众的预期与反响。在第二阶段的比赛中,吴宜泽多次出现击打薄球失误,未碰到球的场面,克鲁斯堡的观众们开始发出嗟叹之声,这种嗟叹背后还有一层埋怨的意味,潜台词是:“为什么他能够出现在半决赛的赛场上?”
而正是这种压力导致了马克•艾伦在最后那颗黑球的名场面:艾伦在局分的赛末点,面临一颗业余水准、手拿把攥的黑球底袋,打进就可以和肖恩•墨菲会师决赛,但黑球晃袋而出,艾伦仰天苦笑,吴宜泽笑纳大礼。
今年的世锦赛,中国选手方面,赵心童、丁俊晖、吴宜泽、斯佳辉与肖国栋作为种子选手直入正赛,张安达、周跃龙、庞俊旭等6人则通过资格赛晋级,这使得今年克鲁斯堡32强中的中国选手达到了11人之多。其中世界排名在前32位的就有10人。中国军团也呈现出了“老中青”三代更替的梯队结构,既有“80后”的丁俊晖、肖国栋这样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中坚力量,也有赵心童、张安达、周跃龙等“90后”处在职业生涯成熟期的球手,而斯佳辉、吴宜泽、庞俊旭等“00后”新生代选手也在快速崛起。
赵心童在2025年问鼎克鲁斯堡,他并非以种子直入正赛,而是以业余身份从世锦赛资格赛第一轮打起,先赢4场资格赛,再在克鲁斯堡正赛一路过关斩将连赢5场夺冠。半决赛中他令人惊愕地以17比7战胜了斯诺克界的“GOAT”(历史最佳球员)罗尼•奥沙利文,又在决赛中令人信服地以18-12战胜了“金左手”马克•威廉姆斯。
有苏格兰“巫师”之称的约翰•希金斯对赵心童有过一番教科书级的夸赞,在一次被赵心童体无完肤地击败之后,他说:“我会非常羡慕我的孩子,他们将能够长期欣赏赵心童打球。这家伙绝对是个天才。”
八分之一决赛中,赵心童以13-9战胜了丁俊晖,挺进八强。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中国天才、当世最佳球员能否打破“克鲁斯堡魔咒”,它的意思是:从1977年,世锦赛正赛搬到谢菲尔德克鲁斯堡剧院后,任何首次在克鲁斯堡夺得世锦赛冠军的球员,第二年回到克鲁斯堡卫冕时,都无法再次夺冠。
然而,在下一轮中,赵心童却以10-13不敌英格兰球手肖恩•墨菲;后者最终在决赛中败给吴宜泽,获得亚军。墨菲行走台坛二十余年,拿到了一次世锦赛冠军,他也以进攻与准度见长,但比之尚处巅峰的赵心童犹有不及,很少人会看好墨菲能够扳倒赵心童,但他越战越勇、渐入佳境,第三阶段更是不可撼动,最终爆冷将卫冕冠军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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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心童比他刚刚成名之时,比赛的稳定性上更上了一个台阶。有人把他与奥沙利文相比,的确二人私交甚笃,奥沙利文透露,他经常在成都私下邀赵心童吃火锅。不过两人性情又差异巨大:奥沙利文为人大大咧咧、雷厉风行,也喜爱搞怪,我小时候经常把他误认成“憨豆先生”罗温•埃金森,两人除了面相酷似,气质也颇为相近;而赵心童则有点内敛,接触过他的球手都称赞其谦逊礼貌,在克鲁斯堡战胜丁俊晖的瞬间,他脸上毫无喜色,反倒是毕恭毕敬地走向丁俊晖,并且伸出两只手向前辈致意。
赵心童击球果决且精准,毫不拖泥带水,能积极进攻就绝不防守。然而他生涯初期,在围球与叫位能力上尚有不足,不过这一切都可以用准度弥补,如果母球位置不理想,那就靠他惊人的长台能力,一杆拼进,技惊四座。即使是把母球稳妥停在三颗彩球后部的常规防守,他也能用精准长台轻松破解。难怪有人说,当赵心童站上台,你唯一的办法只能祈祷他不进。
也有人对此不满。一种对于中国新一代球手的抱怨是,因为他们太依赖准度,所以他们有时候不太在乎母球的控制和走位,而后者正是斯诺克运动的灵魂所系。传统球手在乎杆法的精细,在乎母球分毫之间的位置感,欣赏斯诺克的其中一种美学在于,母球在击打完目标球嘹亮的响袋之后,像安上了导航系统般绕库而行,有时候纵贯一整个球桌,来到黑球的身边,然后悠悠地停下。
防守同样是斯诺克运动的一大看点。当没有进攻机会时,如何做出一杆精彩的防守,把白球藏在彩球背后,这需要甚至更精确的控制力和击球直觉。不理解防守,就不理解斯诺克运动的真正魅力,做斯诺克和解斯诺克的“大师斗法,把母球停在库边精准到毫厘的优雅,有时候,做出一杆精彩的防守,比会打进一杆长台更让球手心满意足。
在很大程度上,这种缓慢与对于缓慢的某种“咀嚼”植根于斯诺克运动的基因里,它属于上一个媒体时代。与人们印象里斯诺克西装革履的“老钱风”不同的是,斯诺克的崛起其实颇为庶民,这项运动真正走向大众、走向商业化,离不开上世纪70、80年代的“滞涨”经济,人们赋闲在家,无事可干,压抑的社会需要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这种节奏与那个时代的电视媒介也高度契合。彩色电视的普及,让绿色球台、红球堆和彩球点位颇具视觉吸引力;而电视转播所需要的,正是那种既能被长时间播放、又能不断制造细微悬念的特质。
台球皇帝史蒂夫斯蒂芬•亨得利认为,中国球手把斯诺克运动带入了一个明显更具侵略性和进攻导向的时代。这种比赛方式其实完美地适合当今这个短视频时代,因为很少有人再有耐心观看一场完整的比赛,去沉浸其中感受那种连续击球、叫位与清台的连贯性,人们现在更喜欢长台进攻落袋那种爽感和解压,它适合做成视频切片,被广泛传播,所以,这是一个适合“集锦型球手”的时代,它天然地适配中国这一波进攻型球手。像马克•塞尔比这种以防守见长的球员,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一个响亮的绰号叫作“魔王”,“魔”即“磨”,意思是抱怨他打球磨磨蹭蹭,经常把一局球拉得无限漫长;而人们热爱“火箭”奥沙利文,热爱他在五分20秒内完成147满分杆的神迹。
但进攻型打法也带来了一种新的创造力,一种对于“把球打进”的效率与结果至上的驱动力,让这些中国球手经常做出天马行空、技惊四座的击球选择,例如,从红球堆中寻找到组合球的、“借下”的机会,或者通过显然刻意练习的翻袋尝试。这也为中国新一代球手收获到了许多老球迷的青睐,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中国竞技体育的风格往往与“创造性”无关,中国运动员通常兢兢业业、纪律严明、执行力强,却少被认为是浪漫冒险的或者带有强烈个人表达欲的。
但这批中国斯诺克球手确实在引领一种新的风尚,他们绝不墨守成规、按部就班。在这张12英尺长、6英尺宽的绿色球台上,中国球手通常是最充满想象力的创作者。或许这与一种台球运动的“街头性”有关,那些热爱台球的孩子,也许本身就不是从标准化训练馆和体校宿舍里长大的。台球在人们的印象中,更像一场江湖游戏。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元素是中式八球在中国的兴起,它在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中国斯诺克球手的击球风格;这种运动的袋口更大,而球台更小,球房文化天然推崇进攻、准度和想象力。它不太鼓励漫长的试探和过度保守的安全球;但欣赏那些看似不讲理的选择。吴宜泽在对阵马克•塞尔比时打出的那杆技惊四座的进球,明显地带有中式八球的影子:他尝试母球先撞击两库勾到红球堆,而打进了一个组合球中袋,这是许多斯诺克职业选手很难想象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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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斯堡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它坐落在谢菲尔德的市中心,Crucible是“坩埚”的意思,它在暗示谢菲尔德这座城市兴起的历史。18世纪,钟表匠本杰明•亨茨曼改良了坩埚炼钢法,使谢菲尔德能够生产出更稳定的钢材;也正是这种“crucible steel”,推动这座城市从一个英格兰北部小镇,成长为后来著名的“钢铁之城”。克鲁斯堡剧院的名字,正是对这段工业记忆的回应。
克鲁斯堡也像一个“坩埚”。它并不似一座通常意义上的现代体育馆那样宽阔明亮,在这里,观众离球员很近,你可以听到呼吸、咳嗽和椅子轻微的响动。也是在这个场地里,压力会被观众与选手的距离放大,在吴宜泽上场前,我伸出手与他击了一个掌,我对他的印象是一种下意识的腼腆,22岁的他仍然像是不太习惯被太多人注视的年轻人;但一旦他开始俯身出杆,又会变得相当激进果断。这种性格上的反差十分动人,球桌的方寸之间正是他的激情之所在。
丁俊晖曾经提议WST(世界斯诺克巡回赛)组织,为了符合斯诺克运动的潮流,建议世锦赛可以移师中国举办,如今斯诺克三大赛“世锦赛”、“英锦赛”与“大师赛”全都在英国举办,这意味着年轻的中国球手们需要经常飞赴英伦训练、比赛、自负盈亏,这对于很多起步期的选手是很难负担的开销。与表面上看上去的光鲜优雅不同的是,斯诺克的奖金本就僧多粥少,而且大部分汇集在头部的顶尖球手,这意味着,排名靠后的选手甚至可能很难靠打比赛“平账”,而商业代言自然也拿不到。
丁俊晖和肖国栋曾经发微博直接炮轰现代斯诺克最重要、也最具争议的商业操盘手巴里•霍恩,他通过Matchroom Sport公司取得“World Snooker”的控股权,推动赛事扩张、奖金增长和全球化转播,被很多人视为“拯救斯诺克”的改革者;但与此同时,这也代表着一套高度商业化、英国中心主义和头部赢家通吃的职业体系。
丁俊晖对此能感同身受,他的家庭早年为了他的训练和培养花费不菲,有时候到了变卖房产的程度,吴宜泽同样如此,这些天他的励志故事已经风靡全网,他的父亲同样为了他的台球梦想关停了自己的古董店,并用尽积蓄带年幼的吴宜泽到处拜师求艺,又陪他远赴英国定居;当有人问吴宜泽要如何处置世锦赛的夺冠奖金时,他的答案是先考虑在谢菲尔德购置一套房产。
越来越多顶尖球手远赴中国,一大原因是,这个斯诺克新兴市场涌现越来越多的巡回赛和大奖赛,有些甚至是地方承办的商业表演赛,奥沙利文前些年刚刚通过人才政策取得香港居民身份,而贾德•特鲁姆普的女友马晓晴则是一名港籍花滑运动员,这项运动的重心正在不可阻挡地向东方倾斜。
克鲁斯堡剧场旁的“都铎广场”(Tudor Square)上摆满了折叠躺椅,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屏幕。无缘入场观看比赛的观众,可以坐在这里悠哉地观看直播,一个乐队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奏唱着轻快的民谣,许多人手握一杯啤酒就着椅子坐下,如同身处某个海滩。
旁边的Winter Garden里,摆了一些小球桌,有位大人正在教学,一些孩子围在旁边跃跃欲试。纪念品商店里,是印着奥沙利文、塞尔比比赛画面的海报和钥匙扣,一款印着赵心童捧杯图片的杯垫很热销,他身披着五星红旗,意气风发,我买走了货柜里的最后一件。斯诺克已经是这座城市的生活方式了。
不乏球迷从别的城市专程来到谢菲尔德观看比赛,但大部分现场观众还是当地的乡亲父老。克鲁斯堡周边随处可见的一个标语写着:“Sheffield Loves Snooker”(谢菲尔德热爱斯诺克),表白着这座城市与这项运动无可分割的关系。自从1977年世锦赛迁入克鲁斯堡剧院开始,这里就一直是斯诺克这项运动的圣地,世锦赛可能移师他处的提议甚嚣尘上,这或许让谢菲尔德市议会感到惶恐,每年的这个时刻,它都能因为斯诺克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这座城市与WST的关系很像一对已经激情不再的老夫老妻。谢菲尔德已经人老珠黄,而中国市场则青春靓丽。看起来,WST有很大的可能会移情别恋,拥抱那块更大的市场与更大的蛋糕,但是谁又知道,这种激情能够持续多久——也许中国观众的胃口哪天骤然改变,又对斯诺克顿感厌倦?这是一条艰难而充满诱惑的选择题,一股脑跳入那种阴晴不定的商机,做一只风口上的猪,或者选择成为一棵树,从下往上生长,并且永不离开哺育它的根系。在这座城市,一代代人出生成长都伴随着斯诺克,这项运动已经融入这座城市的脉搏之中。要让世锦赛离开谢菲尔德,对许多居民是情感上难以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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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斯堡剧场外,除了球迷们密切关注着赛况,庄家们也紧盯着。一家博彩公司Betfred的分店就在克鲁斯堡步行三分钟的位置,它翘首以盼着下一阶段的比赛,只要有比赛就意味着有投注,这是一笔永不枯竭的生意。
斯诺克本来就不是那种万众瞩目的全球性运动,相比于网球的奖金池,斯诺克的蛋糕要小许多,它售卖的是一种品质和腔调。而又由于斯诺克的奖金长期向冠军、四强、八强集中,越往底层,回报越稀薄。关于奖金分配是否应当向低排名球员倾斜,早就是巡回赛内部争论的话题,许多球员对现行结构表达过不满。当时WST总裁史蒂夫•道森的回应是:“我们的核心价值观是,我们不鼓励平庸,我们奖励卓越,赢不了比赛就没有奖金可拿。”然而在这样的体系里,低排名球员经常处在“赢几场才有收入、输一轮就倒贴”的边缘状态。
于是,赌球市场就像一种危险的旁门,它丰厚的回报让人难免动起歪心思。斯诺克运动的性质也的确让人容易有猫腻可做,它不需要球员真的输掉整场比赛,有时只需要一个局分、某些特定细节出现异常,就可能形成可下注的利益空间。对于职业前景不稳、经济压力沉重、又身处异国训练和比赛环境中的年轻球员来说,这种诱惑尤其危险。也是为什么,关于斯诺克的浪漫叙事,总绕不开假球与赌球的阴影。
2023年,世界职业台球与斯诺克协会公布对十名中国球员的处罚,成为这项运动近年最大规模的诚信危机。中国名将梁文博、李行被终身禁赛,颜丙涛、常冰玉等人也受到不同期限的禁赛处罚。世界台联在此前的指控中称,相关行为涉及操纵比赛、参与操纵比赛、接触其他球员操纵比赛、赌球以及未报告操纵比赛接触等多类违规。
赵心童也被卷入其中。2022年3月,在好友颜丙涛操纵比赛(威尔士公开赛和土耳其公开赛)的事件中,赵心童虽未参与假球,但知情后未向世界台联举报,被认定需承担连带责任。这对于中国球迷来说尤其刺痛。但在那场风暴里,他承认了违规并接受禁赛。此后,当他重新回到赛场并最终走向克鲁斯堡之巅时,他的故事也带着某种自我救赎的重量。
肖恩•墨菲并不欢迎许多涉事球手的解禁,他说,“如果你被抓到作弊,应该终身禁赛”。这位绅士以其苛刻的道德感而闻名,他对斯诺克有一种近乎职业伦理式的执念。但他后来欢迎赵心童的回归,“心童和其他的例子不太一样。他并不是骗子”,墨菲解释说,“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犯过一些错误。”
谢菲尔德的观众们热爱吴宜泽,他出场时,观众们会集体发出“Wuuuu~”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嘘声,但其实是专属于吴的“应援声”。客观地说,吴宜泽夺冠之路磕磕绊绊,他并没有展现出去年赵心童那样秋风扫落叶击败奥沙利文的绝对统治力。但人们已经无法小觑这位00后的小将,很难想象,再给他三五年,让他磨砺自己的防守和母球控制,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他们也同样心悦诚服地热爱着赵心童。这些中国天才们有着卓绝的击球胆识,让人眼前一亮,相比之下,英格兰的人才梯队则面临了某种断层。今年初的世界斯诺克大奖赛中,首次出现中国球手包揽四强的局面,亨得利直言不讳地评价:“我认为,在十年之内中国会成为世界斯诺克的主导力量。因为英国本土涌现的新人不多,难以接替上一代的球手,而最好的年轻球员几乎都出自中国。”
殊难预知这一变化对于这项运动本身的长远影响。作为中国球迷当然会为之感到欢欣鼓舞,但是否有可能,它会变成一种新的“乒乓球”而成为某种独角戏项目?毕竟一个精准测算力度与方位角的桌上运动,费脑但不需要过高的身体对抗强度,以及在漫长的枯燥中保持专注的能力,这实在太符合中国人的竞技优势。更何况,这项运动/游戏还能匹配门槛足够低的民间入口,这为中国储备了巨大的后备人才。可以想象,这种井喷是某种迟早发生的结构性结果。
人们已经开始猜测,这种崛起会不会在未来演变成某种垄断?而英国“老钱”、球迷与赞助商将会怎么看待一个亚洲面孔越来越多的世界台坛,他们会开始产生对于中国式的进攻型打法的新的厌倦吗?一种“斯诺克保守主义”的怀乡病会从中诞生吗?——一种对于克制的怀念、对于“从前慢”的怀念、对于克鲁斯堡那种如同宗教仪式般的安静的怀念;怀念希金斯的精密,塞尔比的缠斗与史蒂夫斯蒂芬•戴维斯式的冷静。
因为斯诺克毕竟不是橄榄球与NBA,它的精神内核一直以来都关于等待,关于等待中的心理折磨与逐渐暴露的陷阱,它也关于无聊,但你可以从这种无聊中咀嚼出一种素净的品格,就像汪曾祺能从朴实无华的豆腐之中尝出人间至味。
所有这些都是斯诺克曾经犹如“窄门”的美学与真理,也是在断言斯诺克进入“中国时代”之前,人们需要观察与思考的更深、更微妙的问题。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Prabal Kumar,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