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之所谓当代，就注定了这将是一场永远未完成的自我革新。
变局之年，人类再度被卷入崭新的社会变革洪流之中，几乎没有人敢断言自己做好了准备并且观测到了未来。在新的时代速率下，万物都在被重新评估，世界的秩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新陈代谢，所有的叙事史无前例地激烈交汇在一起，构成了新的不确定性。
当代艺术，作为诸多行业的交叉点，在今天依然是一个没有明确边界、没有明确规则的领地。艺术与艺术界依旧在不断扩容，可以说在艺术的场域中，我们能看到一切行业的身影。有幸于2024年底获选为FT中文网年度合作艺术家至今一年多时间里，更多是作为这一交叉领域的“观察员”，目击这泥沙俱下的洪流，也参与到了众多综合行业的论坛与前线。彼时我们谈论的诸多内容：贸易战、大模型、智能体、数字人、各个投资标的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要么尘埃落定、要么淡出人们的讨论视野、抑或是变成我们习以为常的工具。
在这个充满变量的当下，艺术家作为社会中少数依赖感性与直觉驱动的职业化创造者，其生存处境与生产模式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而艺术，这一极其“古典”的行当又会有何作为？可以预见的是，人工智能的涌现将改变一切以智能为劳动力的行业，可以说是继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之后，一场颠覆性的智能生产力革命。
而笔者观察到，大概在最近几年的艺术圈中，两种时空观的展览主导了中国当代的艺术现场：一个是以历史梳理为主的“回溯展”，这其中包含了以历史事件为节点的回顾以及参与中国当代艺术早期的成熟艺术家回顾展；另一个是以当下或近未来为题的“名单展”，这其中包含了以代际为划分或以市场为底层逻辑的各色群展。然而旧的叙事已经被梳理，新的叙事却开始被瓦解，我们还是没有在其中提炼出别样的启示，这也注定了这两种时空观的展览效力会继续衰减。
未来的艺术与艺术行业还会如今天这般么？在今日地缘政治的复杂局势下，中国当代艺术又将如何向自身与世界讲述中国故事？于此历史与当下、本土与国际、行业与非行业变化之际，笔者提出十组用于思辨与探讨的结构性关系，以此为时代变局中的个人坐标，尝试探寻那条尚未明朗的艺术之路。
一：艺术与金融的关系
“资本就是注意力，价格是非生产性的共识”
当我们谈论艺术的时候，一个不能忽视的物质性真相是艺术行业是一个需要大量消费人力、物力以及宣传资源的一个行业，这一切都跟金钱相关；而其文化属性则决定了这其中的资金并不是以“最高效”的方式流动的。如果说在其它行业中，一个季度（三个月）被认为是可以观测并分析的时间尺度，这一长度在艺术创作与生产的节奏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矛盾的是，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的艺术周或者艺术博览会，要求我们必须不断地以“非艺术生产”的节奏来讲述故事，那么这其中最容易采集并且量化的核心只有一个：艺术品的交易价值。也就是说在大多数的时候，艺术文化价值的塑造往往像一个不一定会兑现的期权，而即时的市场价值则会在传播中占有叙事的主动权，媒体也会更加容易从“市场反馈”这一角度来监测艺术圈的实时状态，再一次，价格叙事被分配了更多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文化”这一自带意识形态的产品作为疫情后新全球化时代不那么受欢迎客人，其权重被市场再一次挤压；而无需解释的市场热度令某一类创作成为了中国当代艺术率先突围的先锋。这些作品如其所是，不需要过多阐释，但也因为作品足够明确，导致了此类艺术不具备内容的“延展性”，人们也很难从价格的维度发散至更深远的社会议题。这导致市场性作品获得了关注，但却无法转换为讨论，学术性作品获得讨论，但讨论范围极其有限。艺术行业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兼顾市场与学术性的内容或视角出现，这也将作为行业注意力在学术性与市场性之间得以摆渡的桥梁。
二：艺术与智能的关系
“人工智能常态化，作为创作的基础设施”
大概在“ChatGPT时刻”之后，作为普通用户就开始切身感受到人工智能对我们认知与生活模式的巨大改变，世界以每周为频率涌现新的智能产品，可以预见在未来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内，这场高速的爬升还远未终止，而我们生活中的一切也都将会与这个进程息息相关。这组关系对艺术家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们逐渐发现，“创造”似乎是人工智能相当擅长的领域，从各色风格的文字，到照片与排版，再到视频，人工智能“蒸馏了”人类在创作中所提供的均值状态，介于中间层的创作含金量被大幅稀释了。
以这样的视角看来，艺术家与那些担心自己岗位被取代的工作者一样，面临着一次主体性危机。但好在在这场进程中，AI产品端也跟进地足够迅速，即使艺术家并不直接回应这一问题，人工智能也将要、或已经高度渗透在艺术的搜索、研究、草图、翻译等环节。而当人工智能越来越日常化的时候，人们也将完成对这一议题的脱敏，AI将作为无可争辩的基础设施。试想谁会为空气和水而思辨呢？但少数艺术家依旧会聚焦这组新世纪最崭新、最具颠覆性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在艺术中去定义这场变革意味着什么，而这部分艺术家的实践在十年后将会被系统性总结与回顾。
三：艺术与媒体的关系
“艺术家入场社交媒体，成为个人叙事资产”
同样与人工智能的进程相关，我们也发现了这一“人类终极发明”的个中短板，至少现在，人工智能无法成为责任主体、无法与人产生真实的有机交流、也很难被投射情感作为一种精神依托，更无法替代人类在真实世界的肉身体验。所以艺术家作为公众领域的创作者，将自己真实的面孔、声音、观点、遭遇放置在社交媒体将成为越来越多创作者的选择。
与前几年的媒体环境不同，艺术家开设个人或者工作室社交媒体账号已经数见不鲜，甚至对于一些潜在合作方来说，艺术家的社交媒体运营数据是重要的评判参考。在后奥运时代，中国当代艺术进一步国际化、艺术家教育背景的全球化、社交媒体原生化语境下，艺术家更需要以低成本、高频率的方式，为每一次声量的扩大化做好“档案”储备；而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与运营机构发现，单纯靠展览、艺博会等“艺术圈基建”几乎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公众化转换，更不消说这些基础设施每年只服务于极少数量的艺术家，并且同位艺术家在3-5年的周期里，与机构的个展合作最多只会发生一次；而在涉及到品牌跨界、书籍出版等大众领域合作时，所谓艺术的成就依旧是一个无法被具体感知并量化的抽象描述。
“艺术家是谁？今天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是如何创作与生活的？他又为当代生活带来何种启示？”这些问题均没有在公众领域形成基础的判断框架。对于公众而言，中国艺术家并不是“过于商业化”了，如果以整个社会层面来评判，艺术家是过于“不商业化”了；这里的“商业”更多是一个社会学概念，泛指艺术家与社会的链接程度。如果用马克思的逻辑来说，当一个人使用更多的“商品”，这个人的社会属性则越强。以此推导当一个艺术家商业化程度越深远，其创作内容被公众领域消费的次数也就越多，其观点所牵涉的社会影响力则越大。
四：艺术与时尚的关系
“艺术家将成为具有影响力的时尚原型”
当我们注意到英伟达CEO黄仁勋身着Tom Ford皮衣、Meta创始人扎克伯格服装的从羊绒灰T恤变为潮牌Amiri、新任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定制版卡哈特、法国总统马克龙的雷朋墨镜时，我们发现商业与政治领袖越来越善于用时尚叙事来吸引关注并且传递某种观点并塑造其专业形象。这种方式轻松且具有话题性，并且如时尚的潮流般可以随时更换，确实是高频发布在社交媒体的首选。这点不能忽视女性先驱在这方面的贡献、例如法曾经的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作家与演说家弗兰•勒博维茨等等……反观时尚领域，知识分子、静奢风、老钱风的盛行也反向证明了时尚被运用于阶层感塑造的这一重要功能（无论是财富的阶层还是智识的阶层）。
而艺术先天具备了上述的一切：知识、金钱、技巧、世界旅行、家族传承、八卦传闻……这似乎是一块性感的璞玉，虽然艺术家参与时尚杂志的拍摄、与品牌共创产品已经常态化、但往往合作更聚焦于作品，而艺术家作为人（或IP）的商业价值如2000年之前的中国运动员一般尚未“兑现”。这将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成功学的故事，而是一场需要时尚行业、文化媒体、商业代理模式都重新评估“艺术能做什么？艺术家可以成为什么？”的深度传播重塑。在未来或许可以想像，艺术家的商业价值可以如今日的艺人、运动员一般可以量化，以在艺术家的各色跨界合作中形成稳定而清晰的议价体系。
五：艺术与艺术家的关系
“艺术家群体进一步分化，各自向拥护其作品的群体靠拢”
中国当代艺术家集体缺席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这在几年前会是被大书特书的事件，但今天似乎愈发不痛不痒了。艺术家群体在更新、艺术机构的数量在增长，相对应的艺术收藏者、消费者群体也在增长，这其中大部分观众是非学术性艺术的消费者，这部分人并不以双年展、文献展体系作为参照。而近年潮流艺术登堂入室、KAWS、丹尼尔•阿尔轩、村上隆等艺术家变成话语中心，这部分艺术的消费场景甚至不在传统的展览空间当中。
可以说艺术圈的扩容，已经让不同的艺术创作纷纷实现了在各自艺术生态的闭环。双年展体系、画廊与二级市场、潮流艺术，这几者之间有原生的动态鄙视链存在，每个阵营的艺术家现在完全有自己的底气，可以仅仅服务于自身的受众，并在这部分生态中找到其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对新兴艺术家而言，艺术圈的分化反向推出了艺术家在创作时更加自发、自主的“领域细分”，艺术家之间越来越难以互为参照，大家其实都在应对不同文化框架、商业框架对其自身艺术内容的消费，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速朽、有些人则成为经典，成为其领域的代表性符号。
六：艺术与艺术圈的关系
“艺术服务于本地的程度更深，东西方艺术系统双轨是趋势”
在刚刚结束的开年第一季度的艺术周中，以深圳和成都为轴心的湾区生态与西南生态成为两股新风。艺术周与艺博会、新兴美术馆、晚宴派对、本地收藏潜力、艺术界也确实被这些新故事所吸引，纷纷付诸行动，奔赴现场。这些活动首先无疑为本地的艺术生态带来了活力与创造力，或许从业者也需要修正之前的“中国当代艺术整体叙事”，而去侧目地方生态，让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零和博弈，而是一个依旧可以创造地方性增量的拓展。
另一方面，国际形势的不确定性，也让中国当代艺术进一步向内收紧。“中国群展”再一次频繁出现在世界各地，但这恰恰意味着，世界并没有真正适应中国艺术家广泛化、常态化、原子化“渗透进”已经搭建好的西方当代艺术体系：中国，依旧是被整体观看的。只不过中国在发展，这个整体也在被重新观看，这背后反而潜藏了更深的距离与隔阂。
并且中国当代艺术的前几十年经验也论证了，在艺术家走向国际签约国际画廊后，中国区母画廊往往收益非常有限，并承担了西方画廊抬高价格后的护盘成本，这就不难理解一部分中国画廊与艺术家选择深耕本土的战略。国际化、在国际中挖掘增量依旧是大趋势，但是和本地生态一样，需要长期耕耘，无法在短时间兑现。
七：艺术与艺术机构的关系
“艺术家的个人影响力将与艺术机构持平”
艺术圈中，艺术家代理画廊的变化往往像运动员转会一样受到关注。而在近些年中，中国艺术家在本土代理画廊之间的流动性在减弱，呈长期稳定化合作趋势。由于中国当代艺术进一步转向内部市场，中小型画廊、老牌画廊之间并不存在巨大的区别，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而青年艺术群体也往往更实用主义，更重视画廊层面是否可以为其量身定制一套完整职业规划，而非盲目追逐画廊的品牌。
在中国当代艺术这个区域性市场中，画廊与画廊之间呈现出一种“相对良性”的错位竞争之态。藏家通过展览艺博会、社交媒体、二级市场等丰富信息源了解到艺术家，继而与其代理画廊产生交易，几乎每个画廊都有几张通行的“好牌”。而这部分艺术家依旧在进一步聚拢资源，依靠其社会网络搭建“云团队”，其实践也溢出了画廊本身所提供的业务范围，而这部分伴随艺术家IP所溢出的资源，将被画廊链接并吸纳，构成艺术家与画廊的进一步深化。
同时，中国当代美术馆近几年的开与关，美术馆高层的人事变动则带来了上一代美术馆叙事的转折，新的机构叙事即将开始书写，但旧日的机构话语权随着馆长的离职被悬置，而艺术家则是美术馆重新开始讲述故事的基础，艺术家也将在新叙事中被进一步赋权。下一个周期，不是由美术馆引领、也不是被画廊制造，而是由艺术家、美术馆以及画廊共同合作下的叙事塑造。
八：艺术与体制的关系
“当代艺术与体制交叉会更加频繁”
两年前，在一场名为“共贯与多元：当代绘画新样态”的展览在中国美术馆上演，将久违的当代艺术与这座曾经成就了“89现代艺术大展”的重要机构重新关联在了一起。一时间讨论与争议随之而来，而暂且抛开这场展览事件中各方所持的立场不谈，这种讨论的浮现本身就代表着某种现实的强度，捅破了某种本已约定俗成的“沉默共识”。中国当代艺术是否还能在“主流框架”内有效发声？中国当代艺术是否会被纳入到“主流”视野之中？这至少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再次全球化任务同样重要且影响深远。
在近年“新大众文艺”框架下的其他领域：《黑神话：悟空》、《哪吒之魔童闹海》等作品成功路径似乎为这个想象增添了筹码。而民营企业中：DeepSeek、宇树机器人、张雪机车等等也有异曲同工之感。但现实并非如此顺滑，由于体制的组织化、编织化特质，当代艺术大概率也只能是其中一份来自民间的补充力量、并且在这个区间实践的艺术家，面临着进退维谷的艺术伦理困境。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的是，文化可以完成经济与政治完成不了的工作，文化软实力的输出需要有活性的当代内容；这个需求决定了民间力量与主流价值，二者将在未来更频繁地交互。而无论“被邀请”与否，当代艺术至少能做的是，都勿在圈内固步自封，画地为牢。
九：艺术与大众的关系
“艺术家成为公众资源整合者”
大众层面，艺术作为内容会越来越多地与大众更高频地相遇。但当代艺术家的大众化是长久的编织工程，由于当代艺术内在的批判性基因，一蹴而就的爆火往往会造成观众对当代艺术及其生态的严重误读。让我们从先前提出的艺术与媒体、艺术与时尚的关系中更进一步。这些跨界合作项目总是短周期、切片式、图像化，造成了艺术家不可避免地被当成了“精致符号的提供者”来被应用，这恰恰丢失了艺术最核心的长尾资产：故事性，即当代艺术家与其历史、社会、美术史以及思潮的特殊关联。所以艺术的公众化之路，应该是一次广泛的跨界，一次全面的大众化铺陈，它建立在艺术家对画廊、美术馆、媒体、品牌、出版、教学、金融等等各行业的资源与注意力整合之上，以推动当代艺术与艺术家在一条可持续化的公众之路上不断前进。
十：艺术与时代的关系
“艺术与艺术创作将与时代共同高频迭代”
诚然，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他们的时代有着独特的关联，艺术行业就像一艘忒修斯之船，在历史的长河中置换了无数种社会关系与社会资源。而未来更像是一场遭遇战，所有人都将被当下这种强烈在场、高速运转、但却又无法形成体系的趋势所主导。
未来艺术家的发展或许将呈现K形分布，一种是“毕加索/沃霍尔式”的、自我高频迭代并且与时代保持贴身关联；另一种则是“莫兰迪/巴尔蒂斯式”的，坚定的走向时代节奏的反面，恪守作为艺术品创造者的自主性与物质性。而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说，“我们想要一个怎样的艺术世界？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艺术？”这个颇具乌托邦意味的问题，依旧是一个必须回答的现实问题，这个问题向所有人开放。而在立足当下、面向解放的过渡中，孤独与短暂的个体连在一起，由此，人与人的历史得到永生。在永生与解放中，我们都是过渡时期的人。（1）
再回看这十组艺术的关系与趋势，也许一年之后便有了答案，又或许很久都不会有答案，无论结果如何，这场追问的过程，就已经是关于我们如何创造中国当代文化的无法替代的故事。
（（1）《全球南方：构建世界秩序的未来》P266，殷之光 著 中信出版社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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