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米兰的Prada基金会总部的建筑骨架里,至今留存着二十世纪初杜松子酒蒸馏厂的记忆,农产谷物曾经在此经历工业化的提纯。在这座拥有农工业历史背景的建筑中,曹斐带着她最新艺术项目“超级农场”(DASH)进入了现场,试图厘清那些隐形于日常背后、被技术塑造和重组的农业供应链条。
对于曹斐这位创作主题向来与探索未来相挂钩的艺术家而言,涉足有关农业的调研,多少会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实际上,“超级农场”依旧体现着她在创作逻辑上的连贯性。回看曹斐过往的作品:《谁的乌托邦》(Whose Utopia,2005)在珠三角工厂的流水线间捕捉个人梦想的微光;《亚洲一号》(Asia One, 2018) 进入了电商巨头的无人仓,以一场工业爱情音乐剧透视人与数据的疏离关系。而今,她将视角从喧嚣的工厂转向了宁静的田野,进入对农业自动化的观察,技术网络从云端降落,重新植回土地,在泥土与算法之间寻找当代的生存座标。
“DASH是无人机喷洒时轰鸣的转头声,那是高速喷水、喷撒种子的动态”,曹斐解释,展览的标题来自一种充满速度感的直觉,这种带有冲刺感的动词勾勒出机器在田间穿梭的状态。
若说标题的英文措辞充满了引擎的脉动,其中文译名“云耜”则叠加了深厚的历史座标。“云耜”巧妙地连结了神农在上古时代发明的翻土农具“耒耜”。曹斐解释,当无人机的旋翼叶片摺叠时,其形态与那种“一根棍子加上两个叉子”的原始木耜惊人地相似。通过这种视觉与语义上的重合,工具的演进从泥土深处跃升至高空,“耕作”不再是直接与土地的接触,而是来自天空中的俯视、扫描并获得。
曹斐对土地的执着,深深植根于她的家族历史中。她的父母皆出生于1930年代,父亲来自广西,母亲是广东客家人,两位艺术家前辈均是农民的后代。曹斐在成长过程中听过无数关于乡村的往事,那些故事中既有战争、饥饿与分离的沉重,也有父亲口中放牛和拾牛粪的单纯快乐。
曹斐出生在1978年,这一年适逢中国改革开放拉开序幕。在她少年的记忆里,骑单车上学的那条土路曾穿过城市、农田与村庄,这些景观紧密交织在一起。然而在毕业后不久,那些曾经充满活力的农田与小径便迅速消逝于房地产开发的热潮中,与少女时代的记忆一同被钢筋水泥覆盖。这种个人生命经验与宏大社会转型的交叠,使她在“超级农场”中的观察带有一种近乎乡愁的审度。她试图在技术加速的时代,透过镜头与装置,重新寻回那份人与土地之间被切断的归属感。
曹斐,“Southward Journey”(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
曹斐,“Super Farms”(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作为与展览同名的核心影像作品,“Dash”在中国西北辽阔的棉田与南方多雨的稻作区之间切换,勾勒出智慧农业对大地地貌的重塑。当无人机在轰鸣声中进行精准喷洒时,人类劳动正从延续数千年的地表束缚中脱身。
这种权力的移转,在服装设计师高翔的巧思之下被具象化。新农人身着结合尼龙、皮毛与太阳花能量符号的“科技萨满”装束,在田间进行着介于工业作业与古老祭祀之间的仪式。曹斐透过这种超现实语汇暗示,技术并非土地的敌人,而是被纳入信仰体系的新成员。当农民为无人机系上红丝带,冰冷的算法似乎获得了灵魂。然而作为观者我不禁好奇,坐在“新农人驿站”的木凳上,以这种“悬停视点”俯瞰大地,当人类双脚离开泥土,转而从云端俯视万物时,我们与这颗星球之间那份日渐变形的共生契约,是否还留存着感官的温度?
曹斐,“Dash”(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
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图片致谢:Fondazione Prada拾级而上,二层展厅呈现的是“实验与研究”,与一层的原生态景观形成强烈反差。这里陈列着曹斐收集的农业历史档案以及带对农业生产赋予浪漫情境的电影海报。她在研究过程中回溯了神农发明工具的远古叙事,观察到农业最初都与信仰有关,是与先祖、鬼神沟通的媒介,而这层楼的则呈现了这种关系如何被现代技术逐步去魅。透过八位专家学者与极飞科技联合创始人龚槚钦的访谈纪录,展览构筑起支撑农业现代化的实证骨架,将叙事从感官冲击拉向了理性的考古。

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图片致谢:Fondazione Prada在此,科技的介入为农村空心化下的剩余劳动力提供了一条转型跑道。在传统的农村结构中,土地因代际继承而越分越小,陷入“一亩三分地”的生存困局,迫使青壮年向城市流转,进入建筑工地或工厂。随着全球人口预计在本世纪末达到100亿,粮食与气候危机正倒逼农业技术公司疾速生长。曹斐解释,过去研究《亚洲一号》(Asia One, 2018) 是为了探讨效率与速度,那时机器走在人类前面。但在今天的农业领域,因为缺乏人力,生产技术首先要解决的是“无人耕作”的荒芜困境。她观察到,像荷兰这样的国家正试图以技术在有限土地上催生极致产能,垂直农业与大棚农业应运而生;美国则倾向于解决大规模企业化农业的结构问题。而中国地形的复杂性,让无人机能够在山区或梯田间灵活喷洒,这种对地貌限制的技术突围,让她觉得非常有意思。
曹斐,“Southward Journey”(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也就是如此,科技的赋能打破了城乡间的单向流动。一位原本在城市工地劳作的女性,因为家乡购置了无人机而选择回流,而且因为透过掌握新工具,她可以不再进行繁重的劳作,转变成一名专业的“飞手”。飞手职业也让她能以更高效的方式参与生产,让她有闲暇陪伴家人。曹斐指出,这种“脱身式”的耕作让农民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全年无休地守着土地。通过科技,她们拿回了时间的主导权,也让日子换了个模样。
由于科技的引入,这一代新农人也吸引了来自城市的力量。这些城市人不是土生土长的农户,但是他们携着专业知识进入田间。他们之中不乏农校毕业生,甚至有专业律师。曹斐就认识一位律师在洞察了智慧农业的趋势后,选择关闭自己的律师事务所,转向承包农田并种植高经济作物。这类非传统农户透过土地流转租用农田,利用去中心化的技术进行规模化管理,让他们可以在乡村因城市化而日益空心化的背景下守住了土地。
曹斐,“Super Farms”(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有意思的是,在技术化的农业生产过程中,传统习俗依旧扮演了重要的地位。比如《米龙》这件作品,曹斐将一种源自中国南方的古老祈福仪式进行了当代转译。在泉州或福州等地的传统习俗里,村民会用大米在地面堆塑成龙的形状,以此祈求风调雨顺,仪式结束后再将米分发食之。但在展场中,这个龙头却是由无人机的精密零件重构而成。尽管智慧技术已经透过精准控制与产量预测,让农耕在某种程度上不再受制于天候,但对丰收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未知感,依然深深刻在农民们的集体中。乡村的消逝与技术的进场虽让传统神灵逐渐隐去,但在田间的人群中,那份对土地的敬畏并未消失,而是寻找到了一种新的载体,让科技承载起古老的神圣性。
曹斐,“Super Farms”(静帧),2026年,图片致谢艺术家、维他命艺术空间及Fondazione Prada在很多仍以农业为根基的地方,技术与超自然力量正以一种萨满式的方式合流。比如在越南,农民在无人机前虔诚地焚香祭拜;在泰国,僧侣受邀为新购置的机器诵经以求得保佑;在柬埔寨,女性飞手们则会细心地在机身上系上祈求好运的红丝带。
这些充满仪式感的行为证明了,尽管科学技术正在对大地进行功能性的改造,但农民依然需要透过传统符号来接纳这群土地上的“新成员”。在他们眼中,无人机不仅是生产的工业器具,还是一位守护者。这种将技术“再魅化”的过程,反映了人类在面对高度自动化的未来时,依然试图将情感与灵魂植入算法深处,让机器成为看守古老土地契约的新萨满。
曹斐,“超级农场”(DASH)展览现场,图片致谢:Fondazione Prada“展览中其实隐藏着一座庙宇,”曹斐说道,“我起初是在处理一个高科技项目,最后却回到了对土地、神明与祖先的敬畏。”她回溯神农氏发明工具的远古叙事,发现农业最初始的动力皆源于信仰,为了与神灵沟通以祈求风调雨顺。《超级农场》试图重新连接这段断裂的传统,影片中那场在田间举行的仪式表演,便是她身为艺术家所虚构的一场当代祭典。
即使体力劳动因无人化技术逐渐撤离地表,人类依旧与泥土有深厚的接触,传统农业被一种“悬停”的、数据化的视点所取代。这种在空中俯视、扫描并获得资源的姿态,虽然改变了身体的实感,却也赋予人们一种审视行星整体的视野。曹斐对此始终保持警觉,她强调,技术的道德必须由人类赋予,否则技术终将反过来控制人类。《超级农场》试图在断裂与连续、技术与神圣之间,寻找一种天、人、技合一的新契约。“人类与这个星球的相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正与所有物种共同呼吸着同样的宇宙空气。” 曹斐如此总结。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