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一次在社交媒体上从朋友的转发里学到一件新鲜事，是什么时候？你有没有和观点不同的人争辩过，继而把对方屏蔽或拉黑？那一刻，你决定了什么声音值得听、什么噪音必须切断。你是否曾把屏幕上某个拙劣演员的滑稽表演截屏发给好朋友、哈哈大笑？这些看似无足轻重的动作，都是当代人在社交媒体这个训练场上学习判断、试错纠偏、获取情绪价值的瞬间。
不过，如果你不到16岁且身在澳大利亚，自2025年12月起你已无法享受这种奢侈，因为你的账号已经被屏蔽或限制了。而这并非一个国家的孤立实验。法国总统马克龙在2026年初公开表示要“保护我们的孩子和青少年免受社交媒体之害”；挪威、英国、丹麦、印尼、马来西亚、希腊、罗马尼亚、土耳其等国家也正在加速推进类似立法，禁止15或16岁以下的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
这股针对青少年社交媒体使用的全球禁令浪潮，各界褒贬不一，相关辩论随着近期两起美国的判决继续发酵：2026年3月25日，加州洛杉矶县高等法院陪审团裁定Meta和YouTube的平台设计对一名现年20岁的年轻女性的心理健康伤害负有责任，判赔600万美元；在此前一天，新墨西哥州圣塔菲法院因Meta违反该州《不公平行为法》判其赔偿3.75亿美元民事罚款。这是谁的胜利？是监管、早已陷入“卷娃”焦虑的家长、还是一种“我们也能告赢大企业”的庶民快感？
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4月刚刚发布的美国青少年调查呈现了一个不同的故事：在TikTok、Instagram和Snapchat的用户中，约六成青少年表示平台内容对他们的自我感受毫无影响，仅约一成认为这些平台伤害了心理健康（注1)，家长则焦虑得多。驱动这波全球立法浪潮的，主要并非少年的痛苦，而是成年人的恐惧。不过，当大人决定替孩子拔掉插头时，他们准备好坐到饭桌前了吗？
诚然，算法设计对媒介素养较低的用户确实可以造成危害，但当人们为“战胜”科技巨头欢呼时，一刀切的做法往往制造了更多的麻烦。英国Molly Rose基金会今年4月调查了1050名12至15岁的澳大利亚青少年，其中六成的前社交媒体用户仍能登录至少一个受限平台，七成表示绕过禁令“很容易”，半数认为禁令对其网络安全没有改善（注2）。还有报告指，一名14岁女孩计划用母亲的Face ID登录Snapchat和Instagram，Reddit上甚至有人建议从网上购买网纹打印面具骗过人脸识别（注3）。禁令很可能产生一系列灰色产业链，比如，一个为年龄认证机构准备的权力寻租空间。
我必须指出，技术失效之外，还有一个更值得警惕的问题：社会对科技的态度本身就两极分化，而禁令把这种分化注入了家庭和亲子关系。回忆一下美国TikTok禁令引发的撕裂：34%的成年人支持禁止TikTok，32%反对，33%态度不明；一个国家在这个问题上被撕成了三份（注4）。TikTok一面让人欲罢不能，另一面又是数百万小企业主的生命线。同样的分裂情形会平移到青少年社交媒体禁令上吗？家庭在线安全研究所（FOSI）对美澳两国各1000名家长和1000名10至17岁儿童的调查显示，仅36%的美国儿童支持禁令，而超过半数美澳家长相信自己的孩子有能力绕过它（注5）。
我还要提出一个政策制定者或许暂时没想到的更为棘手的问题：如果一对父母自身就不太同意这项政策，他们该如何向孩子解释它？在许多家庭中，日常执行禁令的甚至不是（可能常年缺席亲子陪伴的）父母，而是帮忙带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要求一个自己还在用短视频打发午后时光的祖辈去没收孙辈的屏幕，这个场景既荒诞，又有些无奈。那么是应该告诉孩子“爸爸妈妈觉得这个规定不一定对，但你必须遵守”？——那这是一堂宝贵的思辨教育课；还是默许他们用“自己的方法”上网，然后在晚餐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更值得追问的是：如果一个家长群里有人对禁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选择严格遵守的家庭，反而成了需要向孩子解释“为什么别人可以而你不行”的人。禁令不只制造了技术漏洞，它也在每一张晚餐桌上预埋了一场价值观的碰撞。这笔社会成本，目前尚无系统数据，但任何在多孩或多代家庭中生活过的人都不难推演，是未来值得调研的一个方向。
社交媒体从来不是网络科学中一个孤立的数据节点，它与其他媒体、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传播学的实证研究反复证明，线上与线下从来不是二选一。2011年，我参与的一个跨国团队在香港、首尔、新加坡、台北、东京这五座亚太城市调查了近两千名12至17岁青少年，我们发现，手机互联网并非取代了电脑上网，而是延伸了它（注6）。新媒体是替代（replace）旧媒体，还是与之互补（complement）？这是传播学近七十年的核心追问：从报纸与电视，到PC与手机，再到今天的社交媒体与线下生活。一个14岁少年刷短视频的手，和他搜索作业答案、在群聊里辩论校规的手，是同一只手。少年需要学习，也需要吵架。一刀切的做法，把一个和青少年的生活、交往以及其他媒体使用互为补充的小花园中的一块连根拔起，花园的生态遭到了破坏，重建则不是容易的事。
当孩子被从社交媒体解放出来之后，大人们在生产什么内容？试举一例：2026年1月23日，白宫官方X账号发布了一张AI生成的图片：总统和一只企鹅，并肩走向格陵兰的雪山。可是，企鹅几乎只生活在南半球，格陵兰没有企鹅。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一个值得孩子们走进去的现实世界？那里有可以奔跑的操场，有可以聊天、吐槽、偶尔拌几句嘴的饭桌，以及饭桌上，有愿意放下手机、认真听孩子说话的大人。
注释：
1. https://www.pewresearch.org/internet/2026/04/15/teens-experiences-on-tiktok-instagram-and-snapchat/
2. https://mollyrosefoundation.org/resource/australias-social-media-ban-is-it-working-research-briefing/
3. https://fortune.com/2026/04/25/australia-social-media-ban-isnt-working-teens-sidestepping-restrictions/
4. 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5/03/25/fewer-americans-now-support-tiktok-ban-see-the-platform-as-a-national-security-threat-than-in-spring-2023/
5. https://au.investing.com/news/company-news/majority-of-parents-support-social-media-ban-for-under-16s-93CH-4162734
6. Lin, W.-Y., Zhang, X., Jung, J.-Y., & Kim, Y.-C. (2013). From the wired to wireless generation: Investigating teens’ internet use through the mobile phone. Telecommunications Policy, 37(8), 651-661.
（张昕之是香港城市大学媒体与传播系副教授，他考察人工智能对新闻生产、传播生态与政策制定的影响，以及由此推动的媒体创新转型。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