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世界政治舞台上引人关注的一幕,莫过于梵蒂冈教宗良十四世(Leo XIV)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针锋相对的论战。虽然论战双方近期都有意降温,但总的说来,这场在现代政治与宗教语境中较为少见的争论,为世人提供了一个观察权力、信仰与公共伦理关系的独特窗口。
复活与消亡
在基督宗教传统中,复活节是一年中最为神圣的时刻。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受难与复活,被视为爱与宽恕、希望与重生的象征。也正因此,柏林总主教海纳•科赫博士(Erzbischof Dr. Heiner Koch)常在复活节讲述一个故事:一位乌克兰妇女在节日前夕抵达柏林,途中得知丈夫阵亡的噩耗,却仍与同伴在车厢中反复吟唱复活节圣歌。
然而,今年庄严肃穆的节日氛围却被另一种语言打断——适逢复活节与清明节在时间上的重合,东西方文化皆指向对生命的追思与敬畏之际,美国总统特朗普却在呼吁伊朗结束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之时,公开声称可能打击发电厂与桥梁等民用设施,并在社交媒体Truth Social上宣称,将消灭伊朗文明,使其“永不复返”。
当政治领袖以“文明”作为打击对象,其本身就超出了战争伦理的边界,是对人类共同价值的挑战。因为文明绝非抽象概念,而是一个民族在历史长河中积累的记忆、信仰与生活方式。正因如此,一直关注美伊冲突的梵蒂冈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迅速做出回应,直指此番言论“不可接受”,“关乎全民的道德问题”,并邀请所有相关国家的公民联系当局及政要人物,以“致力于和平,永远拒绝战争”。
尽管2019年新近皈依天主教的副总统万斯为其辩解,提出了圣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提出的“正义战争”(just war)概念,但三位美国枢机主教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访谈之时则明确指出:这并非“正义之战”,因为“正义之战有一定的先决条件”,“其目标是恢复正义与和平”。
长期以来,万斯乃至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等部分政治人物尝试以宗教语言为现实政策提供正当性,例如以“耶稣基督之名”为战争胜利而祷告,从而将政治行为置于某种“神圣叙事”之中。而在此次争议中,出身于奥古斯丁修会的教宗,与拥有广泛信徒基础的美国主教群体,则在神学立场上形成了无懈可击的一致回应。
由此,这场分歧已经逐渐超出具体争议本身,转化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政治权力诉诸神圣语言,它是否仍需接受来自道德与信仰传统的约束?
道德与权力
面对教宗与主教群体的批评,特朗普总统不仅回击教宗“软弱”,并质疑其当选合法性,甚至通过AI生成的图像,将自身塑造为具有神圣属性的形象——以近似“三位一体”的姿态,为世界带来治愈与光明。这一行为迅速在基督教世界升级为强烈争议,也使问题的性质转变为一种更具挑战性的现象,即政治权力的神圣化(sacralization of power)。
在基督信仰世界里,教宗作为基督在世的象征,是捍卫公义、和平与生命的精神领袖与道德标准。其意义并不在于权力本身,而是在于对权力的约束。这一传统之下,即便最强大的世俗权力,也需承认自身的有限性与边界,以恪守对道德神性的敬畏。毫无疑问,当特朗普总统试图模糊人性与神性、权力与信仰之间的边界,这引起了天主教徒与福音派信徒们的普遍不安——部分受访民众甚至指称为“教科书式的亵渎神明”。
事实上,作为世界上最强权政府的领导人,这已不是特朗普总统第一次将自己的形象神圣化:其在去年梵蒂冈选举前,将自己幻化为教宗出现在公众之前;此次在遭受教宗批评时,将自己直接幻化为耶稣基督,而遭到批评之后,随即又以耶稣基督的最亲密好友出现。并且,就在刚刚过去的复活节庆典上,当心腹与幕僚将其公开吹捧为“弥赛亚救世主”,其也似乎坦然接受。
这一系列背离基本信仰常识的行为,与其被质疑为精神方面的“癫狂”,不如说是其为所欲为的自恋心态的外在体现。事实上,就特朗普的复活节言论,美国保守派媒体领军人物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 )亦与特朗普公开决裂。其于节目中暗示特朗普的话语为“反基督者”,并批评其在第二任总统就职典礼上拒绝将手放在《圣经》之上,以有意摆脱圣经内容对人类行为的限制。
虽然在特朗普首任期间,教宗方济各也曾委婉地批评其“并非基督徒”,但由于良十四世本身出身于美国,其语言不经翻译便可直达基督信徒心中,并且其在神学态度上较前任亦更为温和与传统,难以被贴上所谓“白左”等标签,因此,其在美国本身享有远远高于特朗普的支持率与喜爱度。
而随着天主教信仰在全球范围的复兴趋势,以及教宗“丝毫不惧特朗普政府”的态度,从长远来看,这或将在美国选民以及欧洲盟友之中分化美国的右翼支持基础,并也可能在更广泛的政治与社会结构中产生回响。目前,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的相关表态便可一见端倪。
民主与制衡
总体而言,教宗良十四世与特朗普总统的论战,本质上仍是基于基督神学要义范畴——正如教宗在启程访问非洲之时冷静而又坚定地表示:不会因此而放弃“大声疾呼”宣扬上帝的旨意;不应“滥用福音的信息”,“必须有人站出来说还有更好的方法”。此种对于生命、和平的珍视以及对于暴力的克制,相比特朗普政府营造的“宗教战争”氛围,不禁令人想起耶稣在客西马尼奉劝门徒放下刀剑,并再度沉思何为真正的基督价值观。
因此,此场论战的焦点并不在于肤浅而言,宗教能否干预政治,或者宗教能在多大程度之上干预政治——而是促人长久思考:当政治权力及军事行径试图将自身提升至一种超越批评、近乎不可质疑的位置,其是否仍然能够被民主社会中的其他力量所约束?
从神学与属灵的范围来看,这场论战甚至并不仅仅针对特朗普总统及其政府本身,而在于戳破一切全能主义(omnipotent power)的幻觉——只是,即使极端自恋的特朗普总统,亦堪称遭遇了一位真正棘手的对手——因为,在精神与道德的世界里,教宗恰恰不为世间任何权柄或虚荣所动。
(注:吕恒君(Dr. Hangkun Strian),华裔德籍汉学家。在柏林洪堡大学亚非研究所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及兴趣领域为梵中关系及天主教在华传播史、文学史、电影、国际关系等。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