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备受关注和争议的德国医保改革又出现新动向。由德国基民盟籍卫生部长尼娜•瓦尔肯（Nina Warken) 任命的专家委员会提出了66项在医保领域节省开支的建议，旨在遏制参保人保费的持续上涨。但各方对此反应不一。
形势严峻
德国现有两种类型医疗保险: 法定医疗保险（GKV）和私人医疗保险（PKV）。在法定医疗保险中，有三种参保方式：
（1）强制参保：法定医疗保险的强制参保人员主要包括所有月毛收入低于年度工资上限（2026年为7.74万欧元）且高于微薄收入标准（2026年为每月603欧元）的雇员。此外，立法机构还根据受保护需求这一标准扩大了强制参保人群的范围。
（2）自愿参保：原则上，在现有强制保险或家庭保险到期后，或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首次在德国境内就业时，均可申请自愿参保。
（3）家庭保险：参保人员的子女、配偶以及已登记的伴侣，若其住所或通常居所位于德国境内，且总收入未超过特定收入额，均可享受免缴保费的家庭保险。
截至2026年1月1日，法定医疗保险参保总人数为7420万人，在总人口中占比接近90%。其中缴费参保者为5860万人，1560万人为免缴保费参保者。
然而，德国医疗保险体系现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财政压力。虽然德国2026年法定医保基础费率仍为14.6%，但联邦卫生部（BMG）已将2026年法定医保的平均附加缴费率定为2.9%，从而比2025年提高了0.4个百分点，总缴费率已达到约17.5%的创纪录水平，该比例由员工和雇主各承担一半（一些医疗保险公司所确定的附加缴费率甚至高于联邦政府为2026年所定的指导值，员工和雇主的负担则更重）。
随着法定医保费大幅上涨，政界与公众的焦虑情绪持续升温，医保改革势在必行。
3月26日，《柏林晨报》曾发表了一篇主标题为《减税？延长工作时间？这是默茨和克林拜尔的诉求》，副标题为《减轻民众负担，挽救执政联盟：总理和副总理正就改革方向展开博弈》的报道，称联邦议院联盟党党团目前计划分三步走：首先就是改革医疗保险体系，其次是进行税制改革，最后是重大的养老金改革。前两步有望在7月中旬前形成成文法律。由此可见，改革医疗保险体系已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2026年3月30日，由卫生部长瓦尔肯任命的专家委员会提交了其首份篇幅约480页的报告。在报告中，专家们提出了66项在医保领域节省开支的建议。其主要目标是：避免法定医疗保险基金在未来几年里面临数百亿欧元的资金缺口，从而遏制参保人保费的持续上涨。
根据专家委员会的估算，法定医疗保险目前的资金缺口在明年将达153亿欧元，并可能逐步扩大至2030年的400多亿欧元。对于普通参保人而言，这意味着明年就要承担260欧元的额外负担。
而据专家委员会称，仅凭所提出的66项提案，明年就能节省423亿欧元。到2030年，潜在节省额甚至可达639亿欧元。据称，到2027年，仅通过限制支出就能填补这一资金缺口。因而，其意义不可小觑。
改革提议
在这次专家委员会提出66项建议之前，瓦尔肯就已明确表示，所有医保领域的支出和收入都将接受审查。
德国《焦点》周刊网站则将专家委员的提议归纳为以下8条:
（1） 取消免缴保费的配偶保险: 专家委员会给联邦政府的一项核心提案就涉及对配偶提供的免费附加保险。如上所述，目前约有1560万人享受免缴保费的家庭保险。
据报道，取代免费共同参保的，可能会是一笔每月225欧元的最低固定保费：200欧元医疗保险 + 25欧元护理保险。这相当于每年额外增加2700欧元。但对于有6岁以下子女的已婚夫妇以及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配偶，免缴保费的共同投保资格仍然有效。
据分析，这项负担对各家庭的冲击程度不一。对于低收入家庭，可支配收入可能减少约13%；而对于高收入家庭，这一数字约为5%。为此，德国社会福利协会（VdK）称此举是“隐性保费上涨”，主要将影响低收入家庭。
而据雇主代表估计，取消免费共同保险政策每年可为医疗保险基金节省约30亿欧元。
专家委员会则将免费附加保险视为“非保险性福利”。据估算，取消免费共同保险可节省约35亿欧元。
（2）通过税收资金完全承担“公民津贴”领取者的医保费用: 专家委员会的这项建议将为医疗保险公司每年节省约120亿欧元。
（3）对有害健康行为征税: 专家委员会还建议加大对危害健康行为的征税力度，许多措施正在讨论之中。例如，提高烟草税可在2027年带来约12亿欧元的额外收入，加强对酒精饮料征税则可带来约6亿欧元。而对含糖饮料征收“糖税”，初期可带来约1亿欧元，到2030年甚至可达约5亿欧元。
（4）患者的额外费用: 专家委员会还建议增加参保人的自付比例。参保人未来可能需要为每种药品支付更多的自费部分。例如：如果一种药品价格为80欧元，患者目前需自付约8欧元。今后这一金额可能升至12欧元。对于价格更高的药品，自付额上限将从目前的10欧元提高至最高15欧元。
此外，最低自付额从5欧元提高至7.50欧元，而最高自付额则从10欧元提高至15欧元。
总体而言，上述举措预计可节省约19亿欧元。
（5）医疗服务和药品价格上限: 据专家委员会称，诊所、医院、制药商等服务提供商是特别重要的杠杆。专家认为，这一领域存在高达190亿欧元的节省潜力——例如通过限制报酬涨幅、削减医院或药品开支等方式。据此，未来医生、诊所和医药行业高管及研发人员的报酬涨幅不应超过医疗保险公司的收入增长。仅此一项，明年就可节省约55亿欧元。
（6） 削减病假工资: 在病假工资方面, 专家认为存在节省空间：未来相关人员的病假工资可能比目前减少约5个百分点。此举可在短期内节省约12亿欧元。
（7）额外医疗服务的削减清单：部分提案直接针对医疗保险公司的服务项目。讨论内容包括：取消顺势疗法服务；减少假牙补助（节省约5.9亿欧元）；限制儿童牙套报销；可能会削减预防性体检项目：例如，由于其效益尚未得到明确证实，皮肤癌筛查可能会被暂时暂停；取消健康课程补贴等医保机构自愿提供的福利。
（8）制药行业也应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各方反应
在专家委员会提出66项在医疗保健领域节省开支的建议后，各方反应不一。
从德国法定医疗保险联合会（GKV-Spitzenverband）的角度来看，这些措施有望确保明年医疗保险费总体保持稳定。该联合会甚至认为保费有可能下调。联合会主席奥利弗•布拉特（Oliver Blatt）还对德新社表示：“我们的收入正在增长，因此可以在合理范围内为不断增加的支出提供资金。”但他也强调，像过去几年那样无节制的支出增长必须画上句号。
另一方面，鉴于专家委员会拟对医生报酬设限，德国法定医疗保险医师协会（KBV）则警告称，这将导致“数百万次就诊被取消”。届时，诊所别无选择，只能根据减少的资金来调整服务内容和预约安排。据KBV称，目前已有超过4000万次专科医生就诊未获得报酬。
德国联邦消费者保护协会(vzbv)则主要批评了药品或某些医疗服务（如牙科修复）自付费用增加这一问题。联邦消费者协会主席拉蒙娜•波普（Ramona Pop）就警告道:“这是错误的方向”，并称增加自付费用可能会造成就医障碍，并削弱健康机会均等。
而德国工会联合会（DGB）尤其反对取消无收入配偶免费共同参保的提议，理由是一旦该建议得以实施，将影响“数百万家庭”，“尤其是那些因抚养子女或照料家人而从事兼职工作或中断职业生涯的女性”。
在政界，这一系列潜在改革方案也遭到部分人士的质疑。就在专家委员会正式提交66项建议之前，《明镜》周刊网站3月25日就已经载文报道，基社盟主席、巴伐利亚州州长马库斯•索德尔（Markus Söder）反对取消法定医疗保险中非在职配偶免费附加保险。索德尔对《奥格斯堡日报》表示：“在这个充满挑战的时期，给我们的家庭增加额外负担是完全荒谬的。”索德尔还补充道：“与其以牺牲家庭利益为代价来获取微薄的额外收入，不如降低保险公司的支出。”
绿党联邦议员葆拉•皮霍塔（Paula Piechotta）则警告称：“绝不能以牺牲参保人利益为代价来稳定医疗保险体系，因为参保人已因燃油价格上涨和通货膨胀而面临足够多的困难。”而在左翼党看来，这些建议也绝不会带来医疗领域的更多公平。相反，联邦议院左翼党党团的卫生专家阿泰斯•居尔皮纳尔（Ates Gürpinar）还表示：“削减开支只是为了弥补多年政治不作为造成的后果。”
然而，早在2月底，瓦尔肯就已宣布，她将会在专家委员会提交报告后制定一套节约开支方案，该方案将于夏季前由内阁通过。
在专家委员会3月底提交报告后，德国《时代周报》网站4月14日报道称：“在专家委员会关于法定医疗保险的66项建议中，预计将有四分之三得到落实。该改革方案预计于4月29日在联邦内阁获得通过，随后还需经联邦议院和联邦参议院审议。”
而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此前则声称，政府将对专家委员会的提案进行评估并审慎做出决策。他同时呼吁执政联盟不要草率地拒绝个别条款。默茨还将医疗改革称为即将迎来的社会改革中“最棘手的难题”。他解释道，必须“直接针对福利项目进行调整，这样才能立竿见影”。
由此可见，德国医保改革现正处关键时刻，何去何从，人们将拭目以待。
（注：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