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3月24日），OpenAI宣布关停Sora。
Sora是OpenAI于2024年2月首次预览的文本生成视频模型。2025年9月30日，OpenAI发布升级版Sora 2及独立App，试图用AI生成内容搭建一个类TikTok的社交平台。上线首日即登顶苹果App Store影像类榜首。然而，从巅峰到关停，只用了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先算最大的一笔账。2025年12月11日，迪士尼宣布将旗下超过200个动画、面具及虚拟生物角色（从米老鼠、到钢铁侠、以及黑武士达斯•维达）授权给OpenAI，这是迪士尼首次将其核心知识产权授权给一家AI平台，并附带对OpenAI高达10亿美元的股权投资。这笔交易不含任何真人演员的肖像与配音权。随着Sora的关停，这笔投资从未到账。
但令人唏嘘的是结局的收场方式。据路透社报道，宣布关停的前一天（3月23日）晚间，迪士尼团队还在跟OpenAI开会讨论Sora相关项目。会议结束仅三十分钟后，他们被告知Sora即将关停。知情人士的原话：“It was a big rug-pull”（注1）。Rug-pull，直译是“抽地毯”，指项目方突然卷款跑路；用在迪士尼与OpenAI这次交易上，好一个“pull”，和中文的“釜底抽薪”异曲同工。
Sora本身的数据也值得注意。据Forbes估算，Sora巅峰期的每日成本可能高达1500万美元（注2）。OpenAI未对此置评。2025年11月下载量峰值约333万次，到2026年2月跌至约113万，三个月跌了66%。而Sora整个生命周期的应用内购收入，据数据公司Appfigures统计，仅约210万美元（注3）。
技术参数和运营成本之外，我更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AI到底能不能讲故事？生成一段六十秒的视频本身不是讲故事。尤其是如若以艺术创作为目标，AI视频生成大概率是死胡同。
这就要从影像这种modality（模态，比如文字、图片、声音，就是三种不同的模态）说起。电影被称作“第七艺术”，其和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不同之处在于，具有时间属性（temporality）。人类理解影视作品也具有时间属性，画面随着播放时间先行后续出现，人类会不自觉对看到的上下“画”（就好比读文章时的“上下文”）进行逻辑串联。早在1910至1920年代，前苏联导演库里肖夫（Lev Vladimirovich Kuleshov）把默片明星伊万•莫斯尤金（Ivan Mosjoukine）同一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分别和一碗汤、一具棺材中的女孩、一位躺在长沙发上的女人剪辑在一起。观众从伊万的脸上分别读出了饥饿、悲伤和欲望，但那张脸始终是同一个镜头。这就是著名的库里肖夫效应（Kuleshov effect）。我一位友人曾分享过一个影视学院艺考的经典题目：根据一堆零散的照片、按先后顺序重组来拼成一个故事，只拼画，不许说话讲解。 这两者讲述了影像叙事的一个底层逻辑： 叙事在画面与画面之间，而非画面本身。
纵观文学、影视、戏剧史，具有突破性的叙事技巧，大多源自逻辑的突破，比如经典的三幕剧结构，到后来倒叙、插叙、多线索平行叙事的使用，再看看民众热议的导演们：从六十年代法国新浪潮电影领军人物戈达尔（Jean-Luc Godard）、到被人说情节“复杂看不懂”的英国导演诺兰（Christopher Edward Nolan）、让人会心一笑的英国导演盖里奇（Guy Stuart Ritchie）、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疯狂的石头》的内地导演宁浩。至于那位早已（也早应该）被扯下神坛的王家卫的一些电影——有评论笑他“不看剧本乱拍”——这句玩笑恰恰说中了要害。以上这些围绕导演的坊间评说，无论褒贬，恰好都指向同一个叙事学概念：事件在剧情时间中展开的、先行后续的因果逻辑关系。
时间逻辑之外，另一个叙事逻辑则是人物。心理学有叙事传输（narrative transport）理论，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共情（empathy），也就是常说的同理心：知他人之冷暖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1958年，政治学家丹尼尔•勒纳（Daniel Lerner）在《传统社会的消逝》（The Passing of Traditional Society）中提出一个锐利的洞察：现代化的关键不在技术普及，而在于让人们有这种共情能力。
今天，问题摆在了AI面前：一个没有移情能力的系统，讲得出让人移情的故事吗？移情必须来源于在一个社会里的体验：家底、家教、家学、自主的判断、社会的规训，以及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被称赞、被伤害、又自我治愈。我在之前一篇FT中文网评论《当AI助手成为马屁精》（https://mp.weixin.qq.com/s/JgcIgBFd69NBVGx0Sutsow）中提出，AI助手无法理解“这件事只有你来对接”背后权力上位者对下位者使唤时的快感，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远程工作、AI会议记录早已成熟的今天，依然需要权力下位者不远万里线下出席所谓的重要会议，因为这些所谓的会议之外，大概无法被留痕，也自然不会被AI作为数据收集和学习。
画面精美的Sora并没有触及以上逻辑中的任何一个。 但“画面之间”的意义：故事的逻辑、剪辑、节奏、情绪的蓄力与释放，不是一个参数问题。在解决 “人物”这块儿，OpenAI斥巨资拉拢迪士尼，是一个勇敢的尝试：用迪士尼百年老店积攒的角色资产来掩饰叙事的不足。然而，由于对编剧以及“剧本开发”的轻视，影视工业（自然包括迪士尼）面临一个人尽皆知却又无法短期解决的问题：特效越发强大，故事苍白无力。迪士尼跟OpenAI的联姻逻辑本身就是错的：两个都在叙事上吃力的实体绑在一起，不会突然变成好的叙事者。迪士尼最初的目标是把AI视频生成整合进Disney+。但是他们大概忘记了，《狮子王》的背后是莎士比亚，《阿拉丁》的背后是《一千零一夜》。
OpenAI官方的说法是：Sora研究团队将继续专注于世界模拟（world simulation）研究以推进机器人和工程，那些（目前）不需要叙事能力的任务。这不是AI的失败。这恰恰是提醒我们， 让AI叙事，任重道远。
如果要问未来的方向，正如在上一篇评论中（《数字人的情感幻觉与权力游戏》），我愿意押宝不像人的机器人。也许AI 影视的出路之一，是看看数据分析巨头 Palantir、以及第四范式：在海量无序的情报中寻找隐藏的关联。影视界的 “Palantir”，可以将剧本中的人物动机、情感线索、情节反转解构为海量的数据节点。怎么落地？先别说剧本创新，至少帮助瞎编乱造的编剧找出叙事上的漏洞，不至于像多年前影评人毛尖形容某一部电影的角色元素“全都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注释：
1. https://www.reuters.com/technology/openai-set-discontinue-sora-video-platform-app-wsj-reports-2026-03-24/
2. https://www.forbes.com/sites/phoebeliu/2025/11/10/openai-spending-ai-generated-sora-videos/
3. https://techcrunch.com/2026/03/24/openais-sora-was-the-creepiest-app-on-your-phone-now-its-shutting-down/
（作者介绍：张昕之是香港城市大学媒体与传播系副教授，他考察人工智能对新闻生产、传播生态与政策制定的影响，以及由此推动的媒体创新转型。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