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我首次走访了巴西、阿根廷、哥伦比亚等拉美国家,根据对富人区与贫民窟的亲身体验,在FT中文网发表了《“米莱经济学”能否破解“拉美陷阱”?》等文章。文中表达了对“米莱经济学”的谨慎乐观,我当时认为:尽管米莱上任后的“自由经济“改革措施,尤其是减少政府开支、控制通胀、推进自由市场改革、削减公共补贴、和货币改革等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也引发社会不满和抗议。这些举措能否长期坚持下去?
今年春节假期,我利用去南极洲探索而在阿根廷中转的机会,再次深入走访这个极具代表性的拉美国家,试图进一步了解“米莱经济学”的进展以及效果。
一、从游客的角度,阿根廷的物价很贵
无论是住酒店、还是用餐饮、抑或是到旅游景点的花费,都感觉比2024年初次来的时候贵了不少,比如去知名的伊瓜苏大瀑布参观,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伊瓜苏的飞行时间不到2小时,与国内京沪、沪深空中快线距离相差无几,但提前一周预订票价竟然折合人民币4000元左右,比国内贵了一倍,伊瓜苏瀑布国家公园门票折合人民币250元,也比国内主要名胜景区的门票略贵。特别要指出的是,这些以人民币折算的价格比我2024年来访时的贵了50%左右。
从体感上看,阿根廷的通胀似乎依然非常严重。我为此专门做了些研究,也找当地学界与金融界专业人士了解了一下,其实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2023年底 (米莱就职前)阿根廷国内月度通胀率高达25.5%,到目前,2026年初 月度通胀是2.9%,已经实现大幅下降;而财政余额已由严重赤字变成了持续盈余;同期阿根廷实际GDP增长率由2023年负增长 的-1.6%变成2025年的5.2%,总体上看经济实现了强劲复苏。不过,2.9%的月度通胀率年化就是32%左右。这样的通胀水平下,从国外访客的角度看,两年间物价涨了50%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而且,米莱的汇率改革也同步进行。阿根廷货币比索(ARS)的汇率走势可以用“断崖式下跌”到“制度性重塑”来形容。在米莱总统上台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汇率政策经历了从极度混乱到尝试通过复杂“锚定”来找回信用的过程。米莱在2023年12月就职后,立即实施了所谓的“休克疗法”,对本币来个一次性大贬值:官方汇率从 1美元兑400比索 瞬间贬值至 800比索。这一“自残式”的主动贬值,缩小了官方汇率与黑市(Blue Dollar)之间巨大的鸿沟,打击外汇投机,并鼓励出口。2024年 - 2025年,阿根廷引导本币从“小步慢走”到“价格区间”:2024年大部分时间,政府控制比索每月仅贬值 2%(后降至 1%)。这虽然缓解了心理冲击,但导致比索汇率被高估,引发了出口商的怨言。之后引入波动带 (Currency Band):2025年4月,随着 IMF 新贷款的到位,阿根廷引入了 1,000 至 1,400 比索 的波动区间。这标志着比索开始尝试摆脱死板的固定汇率,向市场化迈进。到了2026年,开始实行“指数化”新政:根据 2026年2月 的最新数据,把比索汇率进入了一个更加灵活但依然受控的阶段:汇率波动的上下限开始与前一个月的通胀率挂钩(例如,若上月通胀为2.8%,则汇率区间相应平移)。
汇率改革的结果是黑市溢价缩小,外汇管制已大部分解除,目前黑市(Blue Dollar)与官方汇率的价差已从米莱总统上台前价差高达 100% 以上降至10% 以内。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位银行家朋友告诉我:在米莱政府目前的货币框架下,当地人持有比索(特别是存定期)实际上能赚到非常惊人的“美元收益”:目前阿根廷银行的定期存款年利率约为 30% - 35%,而政府控制的官方汇率贬值幅度被限定在每月 2.8% 左右(与前一月通胀挂钩)。也就是说,如果阿根廷居民把比索存入银行,只要汇率波动的幅度小于利息收益,就实现了资产的美元增值。在过去半年里,这样做的人通过比索赚到了每年约 15% - 19% 的净美元收益。
然而,这样的“本币贬值幅度远低于通胀率“的态势,只对阿根廷国民有利。从我这类海外游客的角度看,就是“阿根廷变得越来越贵了”。由于比索汇率相对平稳,但国内通胀依然有 30% 多,导致同样的 100 美元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能买到的东西比一年前少了近一半。这被称为“美元通胀”。
二、以国民的视角,对米莱的评价冰火两重天
我与阿根廷一位健谈的优步司机聊天,这位优步司机对米莱总统非常不感冒,激动地说,米莱在“杀人”,我问他为何这么说?他说,工作没有了,福利又没有,这不就是要杀人吗?!我心里暗想,你不是还可以开优步谋生么?可能是过去福利保障太好了,代价是政府年年赤字,只有不断借债、拼命印钞,然后就是恶性通胀,难道这样好吗?
我的一位老朋友是欧洲大银行在阿根廷的全国资产与财富业务总监(顺便提一句,我过去也曾经一家国际知名投资银行在中国市场负责同样的业务多年),我与他见面并做了长时间深度交流,他是一位干练的金融精英,原来在欧洲工作,几年前“海归”阿根廷。他说在上次选举时他并没有投票给米莱,因为觉得他疯疯颠颠的,现在看来米莱总统干得不错,下次选举他一定会把票投给他。
我问他为何有这样巨大的观点改变?
他明确表示,米莱总统在为阿根廷做对的事情,他现在对阿根廷的经济前景以及对他所负责的阿根廷国内资产与财富管理业务拓展充满信心,而他所在的银行高层也持同样的观点,正在敦促他招兵买马,尽快把握机会扩大业务。
截至 2026年2月 的最新经济数据显示,米莱总统的削减政府成本的“电锯计划”和自由意志主义实验在阿根廷展现出极其罕见的“宏观奇迹”与“微观煎熬”并存的局面。如果从传统宏观经济指标来看,米莱无疑取得了显著成功;但从社会底层生活质量来看,这场改革仍处于痛苦的“深水区”。
一方面是宏观层面的“成功”:米莱执政两年多以来,阿根廷的宏观经济指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通胀实现“垂直降落”,2023年底阿根廷曾面临年化超过200%的恶性通胀威胁。但最新数据(2026年1月)表明月度通胀率已降至 2.9%,年度通胀率回落至 32.4% 左右。这被国际金融机构视为近年来全球范围内最成功的通胀治理案例之一。同时米莱政府连续两年保持了2024-2025的财政盈余。也通过取消各类补贴、裁减政府部门,阿根廷彻底切断了依靠印钞来弥补财政赤字的顽疾。经济增长得到恢复,阿根廷经济在2025年实现了约 5.2% 的强劲增长。国际经合组织(OECD)预测阿根廷2026年的GDP增长将维持在 4.3% 左右。外汇储备与信用回升,中央银行的外汇储备从负值转为正增长(2026年2月约为 450亿美元)。阿根廷已基本重返国际资本市场,国际投资人对阿根廷主权债券的信心大幅提升,风险溢价降至多年低点。
另一方面是社会层面的“代价”:沉重的负担米莱的“休克疗法”让宏观账目变漂亮了,但代价是由普通民众承担的,尽管通胀率降了,但绝对物价依然高企。公用事业(电、气、交通)补贴被砍后,价格大幅攀升。2026年2月的报道显示,许多中产阶级和贫困阶层甚至需要依靠信贷来购买基本食物。社会分化加剧,虽然世界银行等机构预测贫困率在逐步回落,但由于劳工们实际薪资增长未能完全跑赢生活成本的跳跃式上涨,阿根廷的社会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失业压力增加,公共部门的大规模裁员和2024年的企业倒闭潮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尽管2025年私人投资开始复苏,但就业市场的正规化仍需时间。

图: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商业中心Florida大街夜深之后空无一人
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住在市中心的酒店,由于时差关系凌晨时分醒来到处转转,发现街上流浪汉不少,通宵经营的商店都上了铁门严防死守,治安状况并不那么理想。

图:布宜诺斯艾利斯通宵营业的便利店用铁网们把流浪汉挡在店外
诚然,米莱经济学在“止血”和“重建规则”上是成功的。他证明了通过极端的财政纪律和市场化手段,确实可以从制度上终结长达数世纪的民粹主义财政混乱。阿根廷正在从一个“不可理喻”的经济体变成一个“正常”的经济体。但“社会契约”的考量尚未盖棺定论,目前的成功高度依赖于民众对“痛苦换未来”的容忍度。
三、展望不久的未来,米莱能否扩大期胜利战果?
最新的民意调查显示米莱的支持率维持在 48% 左右。如果2026年的增长不能迅速转化为底层民众购买力的提升,这种基于紧缩的成功将面临巨大的政治挑战。
2026年2月19日,阿根廷就爆发了米莱就任总统以来的第四次全国大罢工。这次罢工规模巨大,导致布宜诺斯艾利斯等主要城市一度陷入瘫痪。

图:在罢工爆发的前一天,阿根廷国家议会前铁栏已经准备就绪防范抗议者冲击
这场罢工的核心诱因是“劳工改革法案”。米莱政府推向众议院表决的一项激进的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改革方案。工会认为这些改革是在“剥夺劳动者近一个世纪的权利”,而政府则坚持这是吸引投资、减少非正规就业的唯一出路。
争议焦点主要包括如下:
解雇成本降低:法案提议缩减裁员赔偿金,在计算时剔除奖金和第13个月工资(Aguinaldo),使企业开除员工变得更加“廉价”。
工作时间延长:引入“工时银行”系统,允许每天工作上限延长至 12小时,且超出的工时可用于抵扣未来班次,而非支付传统的加班费。
罢工权受限:将更多行业列为“基本服务”,强制要求罢工期间维持 75% 以上的运作水平,实质上削弱了工会的抗争手段。
绕过工会谈判:允许中小企业直接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打破了过去必须由行业工会进行集体议价的制度。
除了法案本身,社会情绪的积压也是主因:
制造业阵痛:据当地新闻报道,过去两年中,由于取消进口管制和削减能源补贴,阿根廷已有超过 21,000家中小企业倒闭。就在罢工前一天(2月18日),该国最大的轮胎厂 Fate 宣布关停并裁员约900人,引发社会震动。
就业市场恶化:工会宣称米莱上台以来已流失约 30万 个正式岗位(其中一位就是前面与我聊天的优步司机)。尽管宏观通胀在下降,但由于物价绝对值极高且失业威胁加剧,民众的“改革获得感”比较低。
不过,这场自媒体所渲染的“大罢工”的实际规模比传说中小很多,而且影响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大。当地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铁、通勤火车一度全面停运;全国超过 250架 航班取消,波及3万多名旅客(全国取消250个航班也真不是那么的大不了),我在朋友圈有几位就是这期间中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往乌斯怀亚登极地探险船前往南极洲,他们的航班也都没有受到罢工的影响。
当地新闻里面也报道说,罢工当天国会大厦外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警方动用了催泪瓦斯和水炮驱散示威者,导致多人受伤和被捕。
不过,尽管罢工声势浩大,众议院依然在 2月20日凌晨 以 135票赞成对115票反对 初步通过了该劳工改革法案。由于法案在审议过程中经历了细微修正,目前已发回参议院进行最终表决。
米莱总统认为,只有彻底放开劳动力市场、降低用工风险,阿根廷 40% 的非正式劳工才能进入正规系统,从而带动长期经济增长。
工会反对意见是,米莱总统是在用牺牲劳动者的健康和生计为代价,为大企业和国际资本提供“廉价劳动力”。
以我对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经济的长期观察,一旦工党上台,工会强势,则经济必定陷入低迷,因为工党、工会都是以增加福利为主要纲领,钱从何来?基本上就是来自政府赤字、举债、印钞……经济能走好才怪呢!
回归正题,如果阿根廷“劳工改革法案”在参议院正式通过,米莱将完成其“自由意志主义改革”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我认为对在阿根廷投资的中外企业都会是好事。
从 2026年2月 的时间点来看,米莱总统似乎已经坐稳了这个位置并努力干满首个任期(到 2027年12月)。
在 2025年10月 的中期选举中,米莱的自由前进党(LLA)及其盟友取得了大胜,拿下了众议院超过 1/3 的席位。
2026年2月的“大罢工”显示出工会和中低阶层的愤怒已接近临界点。但是,米莱总统目前仍保持着约 48% 的民众支持率(当地媒体报道)。对于一个执行了如此极端紧缩政策的总统来说,这几乎是奇迹。有利的民意让他有底气继续推进改革。
在2026年的国际局势下,米莱并不孤单。美国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上台后,对米莱提供了极大的支持(包括传闻中的数百亿美元融资方案)。这笔资金是阿根廷维持汇率稳定、避免再次违约的“呼吸机”。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看来米莱总统干满首个任期(至2027年12月)是大概率事件。如果2026年下半年通胀能彻底消失,且经济增长惠及普通家庭,他甚至可能在2027年的大选中再次获胜。
作为国际主流经济学界的观点,对米莱总统的激进改革普遍持乐见其成的态度,希望“米莱经济学”能最终成功把阿根廷拉出“拉美陷阱”。
四、从阿根廷富人的视角,如何实现资产配置?
我与前面提到的这位阿根廷银行家朋友也就他负责的“外资银行”资产与财富管理业务前景做了充分而坦诚的交流。因为,我在中国市场负责过类似的业务,对此也有亲身的经验与教训。
这位朋友面对的首选就是阿根廷富人在过去一直不太愿意在国内理财的难题。因为阿根廷历史上有多次“一夜之间本币变废纸”的经历。因此,尽管文章前面说过目前阿根廷本币的利率30%以上,比美元(存款利息仅约 2%)高得多,但国民们觉得还是持有美元更有保障,它能保证血汗钱不会在某次突发的政治危机或下一次大罢工引发的汇率失控中瞬间蒸发。因此,“财富安放在哪里”不仅是一个金融选择,更是一场关于“国家信用”的百年心理战。
尽管米莱政府在 2025 年获得了 IMF 200 亿美元 的新援助后,正式宣布取消了针对个人的购汇额度限制和针对企业的利润汇出限制。而且资本进出理论上已经回复自由状态,普通阿根廷人现在可以自由通过银行买卖美元,无需像两年前那样去“小黑屋”换钱了。同时,也在 2024-2025 年推行了极具吸引力的税务特赦(Asset Amnesty)和资产税减免,但截至 2026年2月,阿根廷富人的财富管理依然呈现出高度的“身在国内,钱在海外”的结构。
根据最新估算,阿根廷人(尤其是富裕阶层)存放在海外账户或国内私人保险箱(床垫下)的美元总额高达 2500亿至3000亿美元。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阿根廷目前年度 GDP 的一半。
即使米莱总统上台后宏观指标好转,外汇管制放松,富人依然不愿大规模将资产调回国内,主要基于过去的“创伤性记忆”。
而且阿根廷国内缺乏深度且成熟的资本市场,很难承载以长期配置为目标的家族财富管理。
这位银行家朋友告诉我,目前阿根廷富人的典型配置结构如下:
海外核心资产至少占了家庭财富的60%,包括美国房产、美股、美债等。这些“长期的战略性配置”,估计是不会回流了。不过这些富人们留在国内的生产性资产,主要是土地和农业、公司股权等,正在为这个富人群体不断创造新的财富,他看好米莱经济学能让阿根廷经济重回正轨,希望这些新财富能留在阿根廷国内。
我们经过长谈讨论得出共同的结论是:若阿根廷能实现连续 5-10 年的制度稳定,最终彻底取消所有外汇管制,那种深植于阿根廷富人血液中的“资金离岸化”本能可能真正消退。届时他负责的外资银行在阿根廷的国内高端财富管理业务将有跨越式的发展。
无论如何,我衷心祝愿我的这位“海归”阿根廷银行家朋友所负责的阿根廷国内财富管理业务最终能取得成功。如果他成功了,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米莱经济试验获得成功了,而阿根廷也真正走出“拉美陷阱”了。我们拭目以待!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