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J. Trump)正式开启其第二任总统任期。一年来,其“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政策在国内外引发广泛争议。作为2024年竞选核心纲领,特朗普承诺通过高关税重振制造业、减少贸易赤字;启动史上最大规模移民遣返行动;成立政府效率部(DOGE)节省支出;废除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DEI)倡议;公开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文件揭露政府掩盖;以及通过交易型外交快速调解国际冲突。然而实际执行呈现鲜明对比:部分领域(如边境控制和关税收入)取得显著数据成果,却伴随经济成本转移、社会分化加剧和国际孤立等深层负面效应。
关税:在“筹钱”上成功,在“产业复兴”上效果有限
特朗普承诺实施高关税以保护美国制造业、减少贸易赤字并带回就业机会。具体包括对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20%通用关税、对中国60%、对墨西哥和加拿大100%(若不控制移民和毒品),并用关税收入资助减税和债务偿还。他声称关税将“快速”重振经济,不会显著提高消费者成本。
特朗普政府上任后履行承诺,2025年2月签署行政令,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25%关税(能源只征10%),对中国10-20%。4月“解放日”宣布对60国征收高关税,但许多缓征90天以谈判,后调整(如巴西从50%降至40%)。关税作为财政和外交工具,对既有全球贸易格局造成了深刻冲击,2025年成为了美国经济史上最具争议的“关税之年”。
2025年,美国关税税收激增,平均每月贡献约220亿美元,全年累计筹集资金约2640亿美元。美国平均有效进口关税税率从2024年的约2.5%上升至2025年末的约11.2%-16.8%,为近一个世纪最高水平。
关税不仅是经济工具,更是外交施压手段。在关税威胁下,美国在2025年4月至8月与日本、英国、欧盟、东盟多国达成初步贸易修正协议。这些协议包含伙伴国在市场准入、关税豁免或扩大采购美国产品等方面的让步。政府将关税作为重谈《美墨加协定》及双边关系的关键筹码,形成“施压-谈判-交易”模式。
图表1:美国月度贸易逆差

数据来源:iFind,数据截至2025年10月
关税政策显著缩小贸易逆差。图表1是美国贸易逆差。10月美国贸易逆差大幅下降至293.5亿美元,较上月环比减少近40%、创2009年以来单月最低。美国10月进口额下降至3314亿美元,出口额则逆势增长至3020亿美元,一降一升之间,勾勒出赤字收窄的陡峭曲线。然而,经济学家认为,此收缩主要由黄金出口暴增(约100亿美元)和药品进口下滑驱动,而非贸易结构改善。黄金贸易波动导致数据失真,药品进口减少源于对海外药企的关税威胁。
图表2:美国年度赤字

数据来源:fiscaldata.treasury.gov
图表2是美国自2005年以来年度赤字。在贸易冲突激烈、融资成本高昂的2025财年(2024年10月-2025年9月)里,美国联邦政府最终录得1.78万亿美元的财政赤字,比2024财年减少约410亿美元,降幅为2.2%,为2022年以来年度赤字首次下降。若无关税收入飙升和9月创纪录的1980亿美元月度盈余,赤字将更严重。财政赤字下降将使预算赤字占GDP的比例降至5.9%,自2022年以来该比例从未低于6%,而在美国经济稳定时期通常约为3%。
然而,关税在财政方面的成功未能转化为产业复兴。超过80%的关税成本最终由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承担,导致美国家庭平均年税负增加约1200美元。制造业就业岗位虽有零星回流,但因进口零部件成本上升而被迫提高产品价格,反而削弱了全球竞争力。
特朗普关税合法性面临司法挑战。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的做法已被联邦上诉法院裁定越权,正上诉至最高法院。若败诉,将动摇政策根基,并引发大规模退税。
因此,2025年的“关税之年”虽重塑贸易数据和财政收入,却未能兑现产业复兴承诺,反而埋下经济成本转移、通胀压力与法律风险的隐忧。
移民:在“数量目标”上成功,在“经济与制度成本”上代价显著
这是特朗普投入精力最多、数据变化最明显的领域。
特朗普承诺启动“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遣返行动”,目标每年100万非法移民,包括使用军队、扩大拘留营和快速遣返。强调结束“非法入侵”,优先遣返罪犯,并通过关税压迫墨西哥等国合作。
2025财年(2024年10月-2025年9月),边境巡逻队逮捕近23.8万非法移民,创1970年以来年度最低。相比2022年的220万,几乎降至1/10。2025年9月,月度逮捕人数降至约8,400人,创历史新低。图表3是2025年西南边境月度遭遇图表。数据显示,超过60%的逮捕发生在拜登政府执政的最后几个月,也就是特朗普总统重新上任之前。
特朗普推行强硬政策,包括军事部署、限制保护申请和“零释放”(所有非法入境者扣留或遣返)。这些措施是无证移民下降的关键因素。
图表3:2025年西南边境月度遭遇图表

数据来源: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
截至2025年12月,政府宣称通过“极光行动”(Operation Aurora)等驱逐了约60万非法移民,并估算有约190万人选择“自愿离境”。“极光行动”获得了法律层面的有力支持,美国最高法院相继裁定,允许政府快速将非法移民驱逐至第三国,并允许撤销超过50万移民的临时合法身份,为驱逐扫清了障碍。
图表4:1950年以来美国犯罪率

数据来源:FBI Crime Data Explorer
移民执法推动犯罪率下降。图表4是1950年以来美国犯罪率。2025年,美国共记录5912起谋杀案,而2024年同期为7369起,单年降幅达20%创历史新高。2025年大规模谋杀案数量也降至2006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此外,暴力犯罪下降10.7%,财产犯罪下降12.4%,大规模杀戮降至2006年以来最低。下降趋势覆盖大城市和小镇。
然而,在“威慑效果”上取得的显著成果是以日益显现的经济与社会成本为代价的。
据美国移民委员会数据,2025年内,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拘留人数从年初的约4万人上升至12月的6.6万人,增幅达65%。根据测算,逮捕、拘留和驱逐一名非法移民的平均成本极高。仅2025一年,执行大规模驱逐的预算支出就接近880亿至1000亿美元。国会已额外批准约450亿美元用于扩建拘留中心和增加执法人员。
非法移民在美国农业、建筑业和服务业中占据重要比例,他们的撤离导致了显著的“用工荒”。 美国约14%的建筑工人为无证移民。随着驱逐行动开展,建筑成本在2025下半年上涨了约10%,直接导致新房开工率下降,进一步推高了原本就高企的房价。约25%的农场工人受影响。由于采摘和加工人手不足,2025年美国生鲜农产品的通胀率比整体CPI高出约2-3个百分点。
DOGE(政府效率部):人员缩编显著,财政减负微弱
特朗普承诺成立DOGE(由马斯克领导),目标节省1-2万亿,减少浪费、欺诈和官僚主义。通过裁员、取消合同和改革采购,实现预算平衡和缩小政府。
1月20日通过行政令成立DOGE,目标到10月节省1万亿,但实际节省约1500亿、远低于预期。其成就包括:裁员27.4万(图表5是美国联邦员工数量。联邦员工数量由2024年底的301.2降至273.8万,9%降幅,和平时期最大);取消477项合同节省11亿,另外141项合同节省4.98亿;取消21笔EPA赠款节省1.16亿;减少小机构员工。
图表5:美国联邦员工数量

数据来源:fred.stlouisfed.org
然而,节省效果被夸大,财政目标远未实现。2025年,DOGE官方声称通过取消合同、资产处置和裁员等手段,共节省了约1500亿美元。这仅占联邦总支出7.01万亿美元的2%左右,且远未达到1万亿美元的目标。
尽管DOGE砍掉了大量行政开支,但由于社保、医疗保险等“法定权利支出”和债务利息的刚性增长,2025年美国联邦总支出依然达到约7.01万亿美元,比2024年还多出约600亿美元。
DEI:政治承诺完成度高,但也面临法律和现实挑战
作为“美国优先”政策的核心,特朗普竞选承诺废除DEI倡议,视其为“反白人种族主义”和“非法歧视”,旨在恢复基于“功绩”的社会秩序。就职一年以来,特朗普在废除DEI政策方面的行动是其“新政”中最具争议且执行力最强的领域之一。通过行政命令和跨部门协作,特朗普政府在重塑美国制度价值观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也面临着严酷的法律和现实挑战。
上任初日签署的第14151号行政命令(《终结激进且浪费的政府DEI项目》),强制关闭了联邦政府各部门的所有DEI办公室。在2025年约30万名联邦雇员的裁员潮中(多与DOGE联动),专门的DEI协调员、首席多样性官(CDO)及其支持团队约1.2万个岗位被永久撤销。
通过第14173号行政命令(《消除非法歧视并恢复择优录取》),政府要求所有联邦机构在招聘、晋升和承包合同中不得考虑种族或性别偏好。行政指令明确规定,联邦政府仅承认“二元生物性别”,并在政府通信中禁止使用“首选代词”。
在教育领域,2025年1月23日教育部指导终止所有DEI倡议,取消226亿美元相关拨款。2月威胁若涉及“分裂概念”(如系统性种族主义)则扣减K-12资金,并签署行政令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及切断支持“性别认同”学校资金。1776委员会于3月重启,推动爱国历史课程。4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改革认证以加强高等教育”,要求认证机构移除DEI要求,否则面临终止地位、冻结资助资金,导致大学(如哈佛、斯坦福)主动拆除DEI办公室。
在军事领域,特朗普于2025年1月签署行政令“恢复美国战斗力”,废除军队DEI办公室和训练,恢复COVID疫苗拒绝者,禁止跨性别服役。2月国防部长Pete Hegseth解雇部分高级有色人种和女性官员,删除多样性图像,新任务组推广“种族中立政策”。
尽管政令推行迅速,但在实际落地过程中,由于程序和法律漏洞,该政策也引发了不少负面效应。比如,2025年2月,联邦法院针对第14173号行政命令的部分条款发布了初步禁令,理由是“DEI”和“非法歧视”的定义过于模糊,违反了《宪法第五修正案》的正当程序原则。同时,批评者指出,DEI的全面叫停削弱了对少数群体(包括残疾人、退伍军人和女性)的职场保障。
公开爱泼斯坦文件:程序已启动,但政治承诺基本落空
在公开爱泼斯坦文件问题上,特朗普政府程序启动迅速但政治承诺基本落空。作为其竞选期间“全面公开”揭露“政府掩盖”的核心承诺之一,该议题迅速通过立法程序启动,却在执行层面遭遇了法律与现实的困境,演变为一场加剧政治对立的公开争议。
特朗普于2025年11月19日签署了由国会两党压倒性多数通过的《爱泼斯坦文件透明法案》,该法案明确要求司法部在12月19日之前,以可搜索和可下载的格式,公开所有非机密的、与爱泼斯坦调查和起诉相关的记录,范围涵盖飞行日志、旅行记录以及所有被提及的个人。此举在程序上迅速兑现了其政治诺言。
然而,承诺的透明度在实际操作中大打折扣。截至法定的12月19日截止日期,司法部仅发布了约1.2万份文件,与需要审查的超过200万份文件总量相比不足百分之一。且这些已公开的文件中存在大量整页涂黑的关键信息。司法部解释称,审查需要时间以保护受害者隐私和敏感调查细节,并调集了超过400名律师投入这项庞大工作。据Navigator Research调查数据,全美三分之二的人认为政府在掩盖“客户名单”,而在民主党人中更是有高达78%持此观点。
这场未能兑现的“全面公开”引发了政治风暴,超出了文件本身。国会调查遭遇阻碍,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和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以程序不合法为由,拒绝了众议院监督委员会关于爱泼斯坦案的传票,共和党人则威胁启动藐视国会程序,使得调查陷入复杂的宪政僵局。
爱泼斯坦文件的公开过程,始于一项高调的两党共识与总统承诺,却因执行中的巨大缺口,最终演变为加剧政治互不信任、侵蚀司法部门信誉、并让政府议程陷入被动的主要争议点。
国际关系:交易型外交快速但成果有限
特朗普第二任期外交政策延续“美国优先”理念,承诺减少海外干预、优先本国利益、通过交易型谈判结束冲突。一年来,其行动呈现“扩张主义”(美洲)与“孤立主义”(欧洲)的双重特征:积极干预中东和拉美取得局部成果,同时疏离盟友、减少援助,导致全球不稳定加剧和美国孤立。
在乌克兰问题上,特朗普承诺“24小时内结束战争”,通过与普京直接谈判解决。他批评欧洲盟友国防支出不足,重新评估对乌援助,优先美国利益。执政一年内,推动和平谈判框架,与俄罗斯多次非正式接触,试图以领土让步和中立协议结束冲突。2025年12月国家安全战略强调“管理欧俄关系”,2025年4月冻结部分对乌军事援助(减少约30%)。但战争并未在承诺时间内结束,乌东部冲突持续,俄军仍占据部分领土。欧洲盟友(如德、法)负担增加,北约内部不满,指责美国“抛弃盟友”。
在中东方面,特朗普承诺全力支持以色列,对伊朗施加“最大压力”,延续“亚伯拉罕协议”,快速解决加沙、黎巴嫩冲突,削弱伊朗代理势力(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避免美军卷入“无谓战争”。2025年9月推动加沙停火,宣布20点和平计划(与埃及、卡塔尔、土耳其合作),包括援助通道与重建基金,对哈马斯、真主党打击取得进展。6月支持以色列空袭伊朗核设施,瘫痪铀浓缩能力,削弱伊朗代理网络。胡塞威胁显著减少。这些行动部分兑现承诺,支持以色列安全并扩展“亚伯拉罕协议”影响。但加沙重建缓慢,人道危机持续,国际批评美国偏袒以色列,巴勒斯坦平民伤亡增加;伊朗核问题未彻底解决,代理势力仍有残余活动。
在拉美,特朗普承诺指定墨西哥贩毒集团为恐怖组织,打击非法移民与毒品,通过关税威胁墨西哥、加拿大控制边境。政府指定Tren de Aragua等为恐怖组织,海军打击加勒比贩毒船只,边境逮捕下降67%,毒品流入减少,边境穿越人数降至历史低点。2026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军事突袭,抓捕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带至美国受审。
总体而言,特朗普外交行动快速大胆,边境和中东取得可见进展,推动盟友增支、打击伊朗与贩毒集团。但政策导致盟友疏离(欧洲、乌克兰、丹麦),人道援助减少引发全球批评,孤立主义加剧美国“衰落”形象,未完全结束乌克兰战争,部分行为(如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宣称夺取格陵兰岛)被批“帝国主义”。
总结
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提出了一系列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强硬议程,涵盖经济、移民、政府改革、社会政策及外交事务等领域。上任一年来,其政府将绝大多数竞选承诺迅速转化为行政行动或法律程序,取得如下成果:
2025年为美国带来2640亿美元关税收入;显著降低贸易逆差,美国月度逆差在10月降至293.5亿美元。
驱逐了约60万非法移民,并估算有约190万人选择“自愿离境”; 边境安全和执法强化推动犯罪率大幅下降,暴力犯罪下降10.7%,财产犯罪下降12.4%,大规模杀戮数量降至2006年以来最低。
DOGE节省1500亿美元;联邦政府裁员27.4万,员工人数9%降幅,为和平时期最大。
公开1.2万份爱泼斯坦文件。
然而,这些强执行的政策普遍陷入了表象成功而深层失败的矛盾。关税增加了财政收入却未能复兴产业,移民控制降低了边境数字却动摇了经济与法治基础,政府效率改革节省了开支却侵蚀了行政能力。每一领域的高强度推进,都伴随着高昂的经济、社会或制度性代价,为未来的执政留下了更为复杂的局面。
(作者介绍:叶冬艳系长江商学院研究学者;单抒文系南京大学金融硕士研究生;欧阳辉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杰出院长讲席教授、高级副院长。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