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整年里,欧洲一再面临同一个选择:顺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又一个令人愤懑的要求,还是运用自己的力量,让华盛顿为其违反规则的行为付出代价?一次又一次,欧洲领导人选择了前者,因为他们相信,若是反对特朗普就会遭受更严重的损害,而讨好他就可以避免这种可能性。
但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实际损害越积越多:接受极其不对等的关税调整和抛弃最惠国原则;欧洲选举受到干预,在监管(和去监管)方面受到压力,要求实施对美国科技公司有利的措施;政治人物和国际法庭官员受到制裁;承担遏制俄罗斯帝国主义军事野心的全部财政负担。
欧洲为做小伏低付出的代价越大,它这么做的战略依据就越没有说服力。有什么证据说反击会付出更大代价呢?最常被提到的一种顾虑是,如果欧洲不再俯首听命,美国就不会再支持乌克兰了。那么,美国还能停止什么支持呢?现在华盛顿几乎没给乌克兰任何资金或武器。所以,正如意大利国际事务研究所(Istituto Affari Internazionali)主任娜塔莉•托奇(Nathalie Tocci)所说的,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已失去重要筹码”,“打不出硬要人屈服的牌了”。
美国可以再次停止情报共享。这会使乌克兰再也无法继续作战吗(特别是如果欧洲最大限度为基辅方面提供支持,最大限度向莫斯科方面施压,包括没收其储备资产)?我们无法凭借目前已公开的信息作出判断。但即便如此,为了保护一个欧洲国家的主权而在所有事情上都屈从于特朗普的意思是很荒谬的,如果“所有事情”中包括把主权领土拱手让给他的话。
欧洲领导人没有从战略高度权衡各种后果,而是被一种普遍的心理焦虑束缚了手脚:他们无法思考在没有美国的支持甚至违背美国的意愿情况下单打独斗的情景——这里不仅是指在乌克兰和更广泛的安全事务上,还包括在科技和经济方面。
这种自卑情结毫无来由,还会助长特朗普全方位打压欧洲的图谋——让欧洲没有勇气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听命于美国。特朗普很懂得一点,领导者的职责是展现出他有信心发挥自己实际拥有的力量。
所以说,过去两年关于欧洲经济和科技前景的预测太过悲观了。相对于美国的生产力增长放缓被夸大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新冠疫情后美国更大力增加支出的缘故。以市场价格计算,欧盟、英国、瑞士和挪威加起来的经济体量仍相当于美国的90%左右。上周五,欧盟领导人终于达成共识,决定与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建立世界最大的自由贸易区,但似乎并不热衷于宣扬这项协定是巨大的地缘政治成就。
按照特朗普在经贸问题上的零和心态,欧盟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例如让美国数字服务业无法再从欧盟市场赚取巨额利润。在特朗普威胁格陵兰岛之际,欧洲议会内部反对批准去年夏天达成的欧美“贸易协议”的声音日益高涨,这释放了正确的信号。
从相对小幅地增加共同开支,到推出成熟的数字货币,欧盟在各方面都有颠覆性的工具可以使用。如果能抛开那种害怕错过机会的心理,它可以采取一种“看好欧洲”的策略,利用自身充足的储蓄,花数年时间在从人工智能(AI)到大部分武器等种种方面实现自给自足——中国已证明这是有可能做到的。
就算是在安全这个最重大的问题上,凭什么认为“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更有可能对一个总在认怂的地区而不是一个在面临挑战时决心还击的地区伸出援手呢?对欧洲人来说,真正具有战略性的思想不是逢迎讨好,而是摆明他们愿意为什么而战。
当前,美国可以干脆宣告格陵兰岛属于美国,事情到此为止。而如果欧洲再增派少量部队,就有可能改变这种局势——不是因为这样做可以挫败美国的入侵,而是因为如果美国自己不得不应对一场入侵,华盛顿方面就得重新掂量一下。
1940年《标准晚报》(Evening Standard)上刊载的一幅漫画从那以后在英国具有了标杆意义。漫画中,一名士兵只身一人站在岩石上,面对波涛汹涌的大海,顽强地高举一只拳头直指天空,配文意思是“虽一人而吾往矣”。这种敢于独闯的精神一直没能为英国起到好的作用——想想英国脱欧争论。但它在今天恰恰能鼓舞人心,为整个欧洲重新注入信心、勇气和信念。
译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