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5.79,"text":"谷雨,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一场雨,百谷新生,新茶采摘,春天该办的事宜都安排妥当,春之将尽便已成定局。古人说“谷雨三朝看牡丹”,那几天牡丹开得最好,人们卯足了劲赏花,赏春,那是对春天最后的挽留。大家想留足一年中最明媚最绚烂的时光,花,反倒成了一种借口,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start":39.08,"text":"牡丹在上海,没有樱花、玉兰那么让人痴迷,好似它应该是属于洛阳的。中原的故事,历史古都,和这牡丹最是相配,衬得出它的雍容华贵,也显得出它的身价。江南一带,爱花的人总带着点文人的书卷气,喜欢雅致,喜欢有风骨的草木,觉着能配得自家的,才能移入庭院,日夜相伴。比如海棠,比如紫藤。至于这牡丹,它明媚恣意,种在自家园后虽过于张扬,但那份真国色还是美的,值得留在城里让众人观赏。每到春天,上海人总会想到要去中山公园看牡丹。那里有座牡丹亭,还有一段关于“法华牡丹”的往事。牡丹盛开之处,曾被称为“殿春花墅”,是当年的法华八景之一。"}],[{"start":89.28999999999999,"text":"上海有条路叫做法华镇路,路不长,一头连着淮海西路,一头连着延安西路,笃悠悠走走的话大约半个多小时。沿路有咖啡店、汤包馆,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会去光顾,不像网红店那么闹腾,倒是更自在些。之所以叫法华镇路,因为这里曾经是法华镇,镇上有座法华寺。从残留下来的石础可以推断出当年的寺庙造得恢弘,香火旺盛。可惜和中国很多古建筑一样,再恢弘的木建筑也抵不住战火,法华寺最终被烧成焦炭,只留下一个永久的地名和一些零星的记忆。这牡丹,就是其中之一。"}],[{"start":129.7,"text":"据记载,九百年前,洛阳的花农逃到法华镇避难。那场灾难摧毁了北宋的江山,从古到今,一阕《满江红》、一部《射雕英雄传》,用不同的方式书写着那段过往。文学是历史的尘埃,只言片语描绘出一片虚无,尘埃中的芸芸众生,他们真实地生活着,无意中留下踪迹,成了今天的考据。牡丹在花农眼中,是他们生存的依靠。他们把花苗从洛阳带到江南,有了这些花苗,他们就能在这里生存下来。"}],[{"start":162.33999999999997,"text":"前段时间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里,吴越主钱弘俶总是在重复那么一句台词:“这里是吴越,这里不是中原。”是的,当年的法华镇就如同他心中的吴越一样,一片安逸,一片太平。花农们落脚安顿好后,洛阳的牡丹也在那个春天扦插生根。花农将它和扬州的芍药嫁接,让它更适合江南的水土,雨露滋养,阳光沐浴,几年春日后它终于开得艳丽明媚,成为当年法华一绝。有竹枝词写到:\"富贵原推第一花,中州佳种更堪夸。每逢谷雨春和候,只听人人说法华。\"可见法华牡丹的盛名,而法华镇还因为牡丹,被人称为\"小洛阳\"。原本是客乡,可当它声誉过人的时候,反认他乡为故乡。法华镇是这样,如今的上海也是这样。这个城市从来不会排斥优秀,而是会为优秀的人和物提供最好的环境,让它获得更好的发展,并为它喝彩。"}],[{"start":224.39999999999998,"text":"中山公园,和上海市区的很多公园一样,都曾是洋人建造的。早年间他们到上海闯荡,如愿赚到资本后,就希望能把安逸的日子留在这个城市。他们造房子,盖花园,想尽办法把最好的材料、最美的设计落在这里。一百多年前,英国的霍格兄弟在上海创办了兆丰洋行,洋行最早设在南京路上,当时那条路还叫“大马路”。后来洋行搬去了外滩一号,除了做贸易,兄弟俩还是精明的地产商。那时候洋行的经营者都会在上海买地造楼,希望把资本固定在这片充满奇迹的土地上。哈同、沙逊,都是这样一点点扩充着自己的商业版图,上海也开始一点点出现各种形态的建筑,天际线也一点点升高变化。"}],[{"start":274.44,"text":"和哈同、沙逊不同的是,霍格兄弟没有先把目标落在外滩。他们看中了苏州河畔的土地,建起别墅,造了私家花园,取名“兆丰花园”。后来,这个花园被工部局收购,1914年改建为对外开放的公园,当时的名字就是“兆丰公园”。一直到1943年,更名为\"中山公园\",这个名字保留至今。"}],[{"start":299.72,"text":"一个地标消失,总会有新的地标出现。法华寺被毁,法华镇逐渐平淡,后来法华浜也被填平筑路,昔日的法华镇变成了一条路名,那声誉四郡的法华牡丹在解放后被移入了中山公园,园内凉亭改建后成了牡丹亭。牡丹园边有座小石桥,它曾是法华寺里的香花桥,连同一对石狮子一起迁到了中山公园里,每年谷雨前后,一起守着法华牡丹盛开。牡丹花期短暂,它总是在盛开的时候恣意舒展,把花瓣打开,把最美的姿态展现出来。对于牡丹来说,这样的春天才是美满的。"}],[{"start":338.5,"text":"最会爱花、赏花的人,总是那些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用之物上的人。江南的文人若是官场失意、科举无门,大多会滋生出很多闲散的心性。他们有一定家族依靠,从小养就了良好的艺术修养,一旦有了空闲,便将风雅之好梳理得别有天地。苏州人顾禄,出身簪缨望族,仕途一般,好著书立说,一部《清嘉录》记录了江南的各种岁时民俗。他在书中写到:“牡丹花,俗呼谷雨花,以其在谷雨节开也。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在很多人心中,牡丹花开,也就谷雨后三日而已,春日也就开始谢幕了。因为短暂,牡丹那明媚的花颜,似乎也有了更多的意象,它不光是富贵的象征,更是春日的浓情谢幕。"}],[{"start":388.54,"text":"牡丹落了,可春日还在。当单一品种的花无法再代表这个季节时,人们开始期盼群芳齐聚的景致。哪怕花序交错,乱了季节;哪怕跨越地域,在春色的背景里,一切都不打紧。只要它是绚烂的,只要它能取悦人心,这就是人们对花的期许。因为害怕寂寞,因为不想再告别,哪怕是循环的四季,也总想多留一日的绚烂。"}],[{"start":415.82000000000005,"text":"罗兰•巴尔特在评价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时,对专有名词和普通名词做出了精辟的区分。他认为这两种名词在文学创作中扮演着截然不同的角色。在他的语境里,马德琳就不再是蛋糕,而是一个饱满的符号。它不光指向一种味道,而是召唤了整个逝去的童年,是贡布雷所有的情感与记忆。到了今天,再有人提起那个贝壳样的蛋糕,都会觉着那是不一样的味道,这个名词后面一定是有些下文的,或是平静的哲思,或是汹涌澎湃的追忆。"}],[{"start":451.69000000000005,"text":"一枚蛋糕能让普鲁斯特追忆起童年,而在这个春天,满城的花也成了通往记忆的入口。虽然春天还在。"}],[{"start":461.14000000000004,"text":"因为花卉节的缘故,上海街头到处都簇拥着各色盆栽,一派花团锦簇。中心地带,花和绿植被塑成各种造型,潦草小狗、粉色兔子,守在热闹的商业地带,引来各路游客。人们不再关心这朵或是那朵,玫瑰还是月季。这种扑面而来的喧闹,仿佛就是节日该有的气氛。"}],[{"start":484.55000000000007,"text":"节日下的街区也沾染着这份热闹。新天地附近的淡水路,不长不短,适合散步闲逛。这里看似平常的石库门,曾经是艾青、刘海粟的居所,两旁的梧桐树有着上百年的历史,每年春天都长出新的枝叶。如今街边店铺不少都被装饰上了花艺,那种粉嫩的、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装置,有的还缀着粉色蝴蝶结,很大一枚。那些塑料花朵顶着鲜嫩的颜色,一大簇一大簇地挺拔着,别说春日,估摸着到了盛夏依然能坚守岗位。只要游客喜欢,它们就会配合着出现在照片里,作为背景,好好地存在着。"}],[{"start":524.8900000000001,"text":"转角处那栋红砖大楼,是花园公寓,它曾经叫派克公寓。楼内曾经有个花园,所以主人给它起了这个洋气的英译名。如今楼梯、铁窗还保持着当时的模样。这栋楼建于1926年,如今住着近两百户居民,那些悠远的历史对他们来说却是最日常的日子,他们进进出出,早已习惯。前年大楼经过修缮,恢复了清水砖墙的原貌,外立面更接近了昔日的模样。"}],[{"start":555.2600000000001,"text":"那些铁艺阳台保持了一百多年前的样子。当年丁玲、沈从文从这里经过时,它们是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什么样。只不过,这些天有几家的阳台上也被挂上了玫瑰花串,那种经久不衰的玫瑰,红艳艳的。谷雨过后,上海的天时晴时雨,淋了雨的绢花反倒显得更加水灵鲜亮,日日如新。唯一变化的是阳台衣架上晾着的浴巾、细软,它们总是在晴天时出现,迎着太阳迎着风,和花一起定格在游客的照片里。"}],[{"start":588.89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Angela Groenendijk,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7518874_300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