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10.7,"text":"想象一个场景：你把家门钥匙交给一个跑腿小哥，让他帮你去邻居家取个包裹。小哥拿着钥匙出了你家门，但邻居并不认识他，也没同意让他进门。这时候，小哥能不能说“我有主人授权”就强行进入？"}],[{"start":27.919999999999998,"text":"答案显而易见。但当这个“小哥”变成AI智能体、“邻居家”变成互联网平台时，答案似乎就不那么清楚了——至少Perplexity公司曾经是这么认为的。"}],[{"start":40.3,"text":"2026年3月9日，美国加州联邦法院用一纸禁令给出了明确回答：不行。"}],[{"start":47.04,"text":"双重授权之争：一场AI代理引爆的诉讼"}],[{"start":51.28,"text":"Perplexity是一家以AI搜索引擎闻名的硅谷公司。2025年，它推出了一款名为Comet的AI浏览器，主打“AI帮你购物”——用户登录亚马逊账号后，Comet就能自动帮你浏览商品、比较价格、甚至一键下单。听上去很美好。"}],[{"start":70.09,"text":"但问题是，Comet为了实现这些功能，干了几件让亚马逊无法接受的事：它把自己伪装成普通的Google Chrome浏览器，绕过亚马逊对自动化工具的检测；它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用户的购物数据传回Perplexity自己的服务器；而亚马逊从未允许任何AI代理以这种方式接入自己的系统。"}],[{"start":91.01,"text":"2025年11月，亚马逊起诉。2026年3月9日，法院签发初步禁令。"}],[{"start":98.56,"text":"Perplexity的三张牌，法院一张都没接"}],[{"start":102.46000000000001,"text":"面对诉讼，Perplexity打出了三张看上去颇有说服力的牌。"}],[{"start":107.80000000000001,"text":"第一张牌：“用户让我干的。” Perplexity说，用户有权雇佣助手代表自己行事，AI代理不过是这种权利的“数字化延伸”。用户自愿提供了账号密码，就是在授权。"}],[{"start":122.46000000000001,"text":"法院没买账。法官援引 Facebook v. Power Ventures 这一经典先例指出：亚马逊已经明确拒绝AI代理访问（发了要求停止的律师函），在这种情况下，用户的个人授权不能替代平台的独立许可。打个比方，你可以把你家钥匙给任何人，但你不能替邻居决定谁能进他家门。"}],[{"start":144,"text":"第二张牌：“我是技术创新。” Perplexity说，Comet是AI购物赛道的先行者，禁令会扼杀创新、浪费它的巨额投入。"}],[{"start":155.32,"text":"法院的回应很干脆：你的“损失”是因为你的行为本身违法，这种损失不值得法律保护。法院还特意补了一刀——禁令只是禁止你访问亚马逊受保护的系统，整个互联网的其他部分你随便用，谈不上“扼杀创新”。"}],[{"start":172.74,"text":"第三张牌：“我是为消费者好。”Perplexity说，AI代购让消费者省时省力，禁令损害的是消费者利益，亚马逊打官司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广告收入。"}],[{"start":185.66,"text":"法院反过来拿事实说话：亚马逊的证据显示，Comet的购物体验其实“显著下降”——没有个性化推荐，送货时间估算经常出错，价格也不准确。更关键的是，法院指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保护计算机系统不被非法入侵，本身就是重要的公共利益。你不能一边闯进别人家，一边说“我是来帮忙打扫卫生的”。"}],[{"start":209.78,"text":"最终，法院裁定：禁止Perplexity的AI代理访问亚马逊系统，禁止创建或接管任何亚马逊账户，销毁所有已获取的数据。"}],[{"start":220.07,"text":"光有用户点头不够，还得平台也点头"}],[{"start":223.69,"text":"剥掉技术术语和法律条文的外衣，这个案子确立的规则其实非常朴素：AI智能体要访问一个平台，光有用户点头不够，还得平台也点头。 这就是“双重授权”——用户授权是第一把钥匙，平台授权是第二把钥匙，缺一不可。"}],[{"start":241.92,"text":"这个道理并不新鲜。在物理世界中，你委托律师去银行办业务，银行会验证律师的委托书，但银行仍有权拒绝违规操作。在互联网世界中，你授权一个第三方APP读取你的社交APP好友列表，APP也可以基于自己的规则拒绝。AI智能体的出现并没有改变这个基本逻辑，只是让问题变得更尖锐——因为AI代理的操作速度、规模和隐蔽性，远超过去任何第三方工具。"}],[{"start":272.36,"text":"中国法院在类似问题上走得比美国更早"}],[{"start":276.3,"text":"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这是美国的案子，跟中国有什么关系？关系很大。事实上，中国法院在类似问题上走得比美国更早。"}],[{"start":287.40000000000003,"text":"早在微博诉脉脉案中，中国法院就确立了“三重授权原则”：第三方通过开放接口获取用户数据，需要用户同意、平台授权、数据获取后再次向用户确认——三道关缺一不可。到了AI智能体直接操作APP界面的场景，由于AI代理不再通过API获取数据，而是直接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三重授权中的最后一重（数据获取后的用户确认）被前端的“用户指令”自然吸收，简化为“用户授权+平台授权”的双重授权机制。"}],[{"start":319.35,"text":"更值得注意的是一批实战判例。微信群控案中，法院认定通过注入程序改变微信运行逻辑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抖音群控案中，批量控制账号实现自动点赞、自动关注的群控软件被判违法；微信抢红包外挂案中，利用系统无障碍服务实现自动抢红包的行为被认定为“对系统功能的异化使用”。这些判决的共同逻辑与亚马逊诉Perplexity案如出一辙：你的技术再巧妙，未经平台允许就介入人家的系统，就是越界。"}],[{"start":352.97,"text":"从法律依据看，我国《民法典》的合同约束力原则、《网络安全法》的网络保护义务、《数据安全法》的合法收集要求、《反不正当竞争法》对技术手段干扰的禁止规定，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算法滥用的约束，共同构成了双重授权原则在中国的完整法律基础。中美两国在不同的法律体系下，对同一个问题得出了高度一致的答案。"}],[{"start":378.65000000000003,"text":"单一授权模式下，用户将沦为背锅侠"}],[{"start":382.51000000000005,"text":"也许还有人觉得：“平台和AI公司打架，关我什么事？我只想要一个好用的AI助手。”"}],[{"start":390.38000000000005,"text":"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双重授权保护的恰恰是用户自己。在“单一授权”模式下——也就是AI助手只需要用户同意就能随意操作任何APP——一旦出了问题，谁来负责？AI公司会说“我获得了用户授权”，平台会说“这个操作不是用户本人做的，我也没许可”，最终卡在中间、举证无门、追责无路的，正是用户本人。"}],[{"start":415.84000000000003,"text":"双重授权的价值在于：它迫使AI公司与平台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明确数据怎么用、出了问题谁负责、用户权益如何保障。这不是给用户添门槛，而是给用户加保险。"}],[{"start":429.94000000000005,"text":"更深层的问题是：中国应该如何看待“创新”与“规则”的关系？"}],[{"start":435.3500000000001,"text":"Perplexity案给出的答案很清楚：创新值得鼓励，但创新不是免罪金牌。你可以发明一把更好的锁，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开锁技术更先进，就有权打开别人的门。法院说得很直白——Comet完全可以访问整个互联网上不受保护的内容，禁令并没有“扼杀创新”，它只是要求创新在合法的轨道上运行。"}],[{"start":458.9600000000001,"text":"这个原则放在中国同样适用。微信群控案、抖音群控案中那些被告，无一不以“技术创新”自居，但法院的态度始终一致：放任技术能力不受约束地抓取和操控，不仅破坏了基于协议建立的合作秩序，还会引发“技术霸权”式的恶性内卷竞争。"}],[{"start":477.61000000000007,"text":"从生态的角度看，这个道理更加直观。如果任何AI助手都能绕过平台规则，跳过广告变现、绕开付费权限、抓取核心内容，那平台还有什么动力投入资源提供高质量服务？当APP们纷纷关门或筑起更高的技术壁垒，AI智能体所依赖的丰富服务生态也将随之萎缩——这无异于竭泽而渔。"}],[{"start":501.1700000000001,"text":"亚马逊诉Perplexity案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家美国公司与另一家美国公司的商业纠纷。它与中国法院在微博诉脉脉案、微信群控案等一系列判例中形成的裁判规则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一个正在凝聚的全球共识：在AI智能体越来越能干的时代，“用户同意”加上“平台许可”的双重授权，是保护用户权益、维护平台安全、促进公平竞争的底线规则。 任何试图以“创新”之名绕过这条底线的尝试，无论在太平洋的哪一边，都不会得到法律的庇护。"}],[{"start":535.2700000000001,"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3274129_153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