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33,"text":"2026年达沃斯以“对话的精神”为口号，展现的却是争吵的现场。与表面的主题——诸如增长、合作或者技术——相反，这一届论坛的真正主题是：西方所主导的国际秩序本身是否还存在共同的基础？"}],[{"start":23.96,"text":"当白雪覆盖的瑞士小镇再次聚集全球最有权势的人士，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温情脉脉的合作宣言，而是关于未来路径的直白争论。唇枪舌战的舞台中心，有三个突出身影：特朗普、卡尼与默茨，分别代表着西方文明内部截然不同的文明道路的选择。"}],[{"start":44.57,"text":"对于媒体而言，不难从不再刻意伪饰温和的话语中寻找到火爆的新闻题目，但对于冷峻的观察家而言，却不应该停留在口水泡沫的层次。就事论事必然一叶障目，要看清争论背后的实质，需要在思维中建立结构化层次：价值与文明路线图永远高于战略，战略永远高于战术，而战术又高于口水唾沫。"}],[{"start":68.74000000000001,"text":"就此而言，达沃斯争论的核心逻辑其实是：西方文明是应该继续沿着进步主义的全球化、监管化与多元文化的路径前进，还是回归保守主义的传统秩序，并且按照这一秩序重塑国内与及国际的游戏规则。"}],[{"start":84.82000000000001,"text":"三种选择"}],[{"start":86.13000000000001,"text":"特朗普话语中的粗鲁与行动中的仗势欺人，为他收获了该得的批评与愤怒。但有了副总统万斯的慕尼黑发言为先例，特朗普对欧洲同侪的攻击就不再显得那么令人吃惊。本质上，他说的话很简单：欧洲走错了道路， “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真是太可怕了，他们在毁灭自己”。英国或者德国的发电量数据有那么重要吗？没有，只不过用来作为一个例证，来论证欧洲在错误的道路上已经行进了多远。"}],[{"start":118.19000000000001,"text":"这条道路的外在特征是高福利、高监管、去工业化，以及对国际官僚机构的迷信，而内在特征则是丧失对犹太-基督教传统信仰、反资本主义，以及平等大于自由的偏好。"}],[{"start":131.22,"text":"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当欧洲左翼政府的价值观与美国现任政府的战略目标发生分歧之时，他有义务提醒欧洲，美国不应该也不会继续无条件地承担全球公共产品。美国将在国家主权与实力允许的范围之内，保卫自己的道路选择。"}],[{"start":149.16,"text":"与其尖锐对立的、受到自由派欢呼的声音来自于加拿大总理卡尼。卡尼认为，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断裂，中等强国正在受到顶级强权的挤压，因此有必要建立中等强国联盟。特朗普政府对此表达了勃然大怒的态度，提醒加拿大同行，加拿大产品75%依赖美国市场，并且在过去的20年里，加拿大的GDP增长在西方国家中垫底，可谓进步主义病患的突出代表。加拿大倡导的中等强国联盟根本是不可行的解决方案。它受限于三重困境："}],[{"start":185.57,"text":"第一，内部面临分裂。不管是在德国、英国、法国还是意大利，保守主义并未偃旗息鼓，而是在崛起。英国保守主义的改革党党首也来到了达沃斯，呼吁欧洲人放弃之前的进步主义议程，而改革党的支持率目前高于执政党工党。"}],[{"start":204.82999999999998,"text":"第二，中等强国缺乏基本的军事与国际战略实力。如果失去了美国硬实力的支撑，试图通过纯粹的道德感召与多边协议来构建全球秩序，无异于痴人说梦。"}],[{"start":218.54,"text":"第三，这些中等强国的工业实力与经济实力每况愈下。这既代表着这些国家过去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也剥夺了这些国家的战略选项，令他们国际经贸与战略博弈中缺乏议价权。"}],[{"start":233.1,"text":"与卡尼形成对照的是德国总理默茨。他自然主张维护欧洲价值，维护国际多边协议体系，但确实承认欧洲的过度监管、官僚主义与能源政策是一场灾难，承认欧洲要在未来国际秩序中扮演角色，就必须增强自己的军事和经济竞争力。这一表态代表着欧洲内部开始尝试从理想主义、从多边主义的温室转向实力逻辑。"}],[{"start":259.17,"text":"两条道路"}],[{"start":260.46000000000004,"text":"那么，所谓的“文明道路之争”，具体而言到底包含什么分歧？或者说，进步主义与保守主义所憧憬的理想世界各自是什么样子？"}],[{"start":271.15000000000003,"text":"在我看来，这可以分为四个层面。"}],[{"start":273.74,"text":"第一，文化与价值观。"}],[{"start":276.2,"text":"从保守主义的角度看，进步主义的核心在于“平等压倒自由”的信条，以及多元化的追求。DEI（多样化、公平与包容）在社会、企业与政府层面的制度化，既是丧失犹太-基督信仰的后果，又是损害自由与秩序的肇因。当个体不再以公民身份，而是以种族、性别、性取向等标签来定义的时候，当大量非西方国家移民改变选举版图的时候，西方文明的共同体意识便处于瓦解中。相反，保守主义者向往的是小共同体基础上的共和，是根源于犹太-基督信仰的传统道德与社会秩序，是美国宪法对英格兰式自由的确认与保守。特朗普上台以来推动的反非法移民、反DEI、反变性、反毒、反堕胎、反进步主义教育、反极端环保、支持持枪权、支持传统婚姻与宗教等政策，无疑只是对传统保守主义价值观的回归。"}],[{"start":334.26,"text":"第二，政治制度。"}],[{"start":336.11,"text":"进步主义在欧洲与美国的渗透路径存在制度性差异。欧洲的多党制与议会制，使得诸如绿党等进步主义立场的少数派，往往在联合博弈占据关键第三党位置，数十年来令整体政治生态不断左移。相比之下，美国的两党制与总统制，不存在第三党成功的可能性，迫使右翼势力团结在一个极化核心周围。这使得美国政治生态呈现出剧烈的左右博弈与反复横跳：民主党上台则进步主义议程大幅加速；共和党上台则启动相反议程。这不同于欧洲缓慢但稳定的左倾。积累二三十年之后，美国与欧洲的文化选择就出现目前显示出来的巨大裂口。"}],[{"start":380.97,"text":"第三，经济政策。"}],[{"start":383.04,"text":"欧洲除了传统的高税收、高福利、强监管与倚重大企业之外，最近20年新加的一个突出特征是激进环保主义。为了追求碳中和目标，欧洲采取了激进的去核、去化石燃料政策，导致能源成本飙升，制造业外流，去工业化愈演愈烈。美国商务部长对此的嘲讽道：如果欧洲连电池都造不出，凭什么去追求碳中和？20年前，欧洲整体经济实力与美国相差无几，而现在已经难望其项背。默茨与卡尼都谈到了减税、放松监管，但只是将其作为战术错误谈论，与保守主义者从内心去尊重资本主义与自由产权并不相同。"}],[{"start":426.03000000000003,"text":"第四，国际关系。"}],[{"start":428.08000000000004,"text":"欧洲的进步主义者有意忽略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即西方国家的战略安全基于美国提供的军事保护。欧洲国家持续大幅削减其国防军费开支，省出的钱得以让他们去支付不断增长的社会福利账单。他们青睐多边组织（如WTO与联合国）与全球化，而忽略了全球贸易秩序内嵌于全球安全之中这一根本性约束。事实上，官僚化的多边结构无力应对价值观不统一的全球“黑暗森林”现实。面对不遵守游戏规则的国家的全方位进攻与渗透，国际多边机构无力做出有力反应。欧洲对于全球范围的各次地缘危机，如俄乌战争、中东地区战争、非洲各国内战等，总体来说坐而论道多、有效行动少。"}],[{"start":476.47,"text":"简而言之，保守主义的核心理念包括犹太-基督教信仰、资本主义、传统秩序、自由高于平等、国家主权、实力与治理原则。它不是基于抽象理念的推演与建构，也不打算在当下实现尘世中的乌托邦，而是承认人类理性的有限，承认人的罪性。社会要争取更美好的明天，只能基于有机演进，而非工程改造，而要保住这样的有机演进机会，保守主义是更好的选择。"}],[{"start":506.03000000000003,"text":"特朗普第二任政府上台以来在上述四个方面所推进的77项政策，本质上是保守主义的现代践行，而并非特朗普个人的性格主导或心血来潮。他与之对抗的，不是西方各国，而是西方各国左翼思潮。也正因此，2026年达沃斯的意义不在于对话，而在于暴露。它暴露了进步主义40年扩张之后的内在疲惫，也暴露了西方文明面临未来道路抉择的矛盾与挣扎。"}],[{"start":535.44,"text":"总之，西方文明的未来，取决于道路的选择，而非道德修辞与口水唾沫。"}],[{"start":542.2600000000001,"text":"（作者系独立经济学家。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69469690_834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