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英国地理学家哈尔福德・麦金德 (Halford Mackinder)在其1919 年的著作《民主的理想与现实》有一句名言：
“谁统治了东欧，谁就控制了心脏地带；
谁统治了心脏地带，谁就控制了世界岛；
谁统治了世界岛，谁就控制了世界。”
对于这个“控制世界论”，笔者想到了另一个版本，那就是：
“谁统治了霍尔木兹海峡，谁就控制了波斯湾；
谁统治了波斯湾，谁就控制了世界的石油物流体系和世界经济。”
伊朗真的做到了，又一次地。
波斯湾的皇冠
中东历史上的规律是，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就标志着西亚帝国的鼎盛阶段。第一波斯帝国和第二波斯帝国前后共有约647年的时间对霍尔木兹海峡拥有“绝对控制”状态，阿拉伯帝国也有约150年时间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控制，也都对应的是波斯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的盛世时期。不过那都是公元1000年以前的往事。到了15世纪，葡萄牙帝国攻占了霍尔木兹岛，在此地构建了堡垒和军队，控制霍尔木兹海峡长达107年。
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对其的控制是西亚帝国和外域帝国追寻的“帝国圣杯”。控制海峡拥有巨大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如第一波斯帝国在当时就垄断航运、设立关卡征税，而不仅是波斯帝国，葡萄牙帝国也是一样，垄断海峡航运的同时强制收税。这和我们近一两个月看到的，伊朗基本只允许本国船只通行海峡，且对过境船只收取“管理费”的做法完全一样。“垄断航运”+“设立关卡收税”这两个标志性的动作，也反过来印证，伊朗目前真的是实实在在地在绝对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放在历史上都是符合定义的。
伊朗是一个重视历史的民族，第一波斯帝国和第二波斯帝国的辉煌历史对于伊朗的政治和军事高层一定不陌生。可以推断，伊朗目前对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正是在千年历史的维度上效仿波斯帝国。了解其历史和思维方式，有益于我们对伊朗官方目前各项声明的严肃性有一个全新的认识：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绝对控制是认真的，是基于历史性的长期规划的，是有历史逻辑的。
而现实方面的考量，恐怕又给了伊朗高层100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霍尔木兹海峡的杠杆潜力
霍尔木兹海峡在近现代以前主要是地区非石油商品（涵盖香料、珠宝、黄金、丝锦、布匹等）的贸易通道，当时对海峡航运权的垄断和收税主要体现的是帝国对区域秩序的统治力。相关贸易商品更多是“地方特产”，放在世界市场的视角看并非那么不可或缺。但是近现代后，这条航道承载的贸易性质突然变了。随着20世纪后中东石油的大规模发现和二战后石油海运的兴起——同时伴随着汽车工业的兴起和石油化工产业的快速发展，霍尔木兹海峡成了全世界需要甚至依赖的重要航道，因为石油成了化学工业体系的核心、能源体系的核心和经济的主角，此时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价值直接上升了几个数量级，直至今日。
4月29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了一个长篇推文，主要意思就是宣告“一艘日本油轮成功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笔者在这篇推文背后感受到的是掌控海峡的伊朗对世界政治和经济局势影响力的潜力之大。可以认为，伊朗对日本油轮的放行是有意为之，因为伊朗外交部此前和日本官方有过正式的沟通，伊朗主动择时卖了日本一个面子。就是放了一艘船通行这件事，就能被高市早苗当成一件重要的政治事件来浓墨重彩地说道一番。
如果伊朗高层不想卖给日本现任政府面子，或者想支持日本的在野党，手段和方式是不是太多了？这样的模式，复制推广到全世界所有的国家，也都是行得通的。因为民众开车需要加油，工业需要能源，老百姓需要石油化学产品来日常使用。这是最底层的基本需求。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管控与现代社会最根本的需求联系在了一起，已经从经济、社会上升到了政治层面的影响力，而现代化工体系的发展和对能源不断增长的需求，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霍尔木兹海峡这个支点上的，现在都成了伊朗手中的筹码。
回想4.18伊朗炮击印度油轮事件，不得不注意到几个事实，1）4月15日，巴基斯坦陆军元帅穆尼尔访问伊朗；2）4月17日，巴基斯坦油轮成功通行霍尔木兹海峡；3）4月下旬，伊朗外长两访巴基斯坦；4）4月底，巴基斯坦开放6条与伊朗的陆上贸易通道。考虑到巴基斯坦和印度已持续一年的全面冻结、高度紧张对抗的关系，不得不认为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上对印巴的明显区别对待，是有复杂的政治军事背景的。
近2个月，包括亚洲不少区域在内的近20个国家已经出现了燃料短缺的紧急状态，对现代社会的正常运作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和打击，而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政策变化就能改变他们的能源局面，甚至是放行一艘油轮就能缓解一国能源压力。伊朗的巨大影响力可见一斑。同时，我们也可以想象这些国家的民众对于美以发动的这场战争的态度。
世界秩序的更深裂痕
很难说一种威力巨大的杠杆工具的运用是不是非正义的、非道德的、非法的。因为正义、道德和合法性，总体而言还是由本国的利益来定义，不存在全球统一标准。特朗普在2025年4月对全世界发动的贸易战，正是利用了全世界对美国市场的需要，为了增进本国利益在经济领域的行动。没有世界对美国市场的需求就没有关税这种杠杆工具，同样的道理，没有世界对中东石油的需求，管控霍尔木兹海峡就无法带来任何作用。
按照目前伊朗和美国的针锋相对的态度，我们不禁要思考一个重要的命题：石油和美国消费市场，如果只能选一个，该选谁？在3月份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以前，世界各国人民对石油短缺是缺乏概念的，因为历史上霍尔木兹海峡从来没有关闭过，15世纪和10世纪以前也只是被帝国控制和严格管理，不曾关闭，而且世界性的石油贸易繁荣也是近70年的事，这期间霍尔木兹海峡基本可以自由通行，哪怕新冠疫情期间，石油贸易也没有受到严重冲击。各国人民可能觉得美国市场极为重要，不可或缺，直到近两个月大家忽然意识到，一些更底层更根本的东西动摇了，能源是可以短缺的，石油是可以买不到的，这个对于普通民众的生存而言，可能比美国市场要更重要。换言之，如果类似冷战的局面重演，各国都要像冷战期间选阵营那样要么选美国要么选苏联，这次选美国的国家真的还会那么多吗？
现代社会的运行一定程度是靠市场和资本的力量自发驱动的，但绝不是理应如此，它依赖太多的前提假设，霍尔木兹海峡的自由通行就是其中之一。但所有的前提假设，或许都值得认真地再审视一遍。美元支付结算体系是否会面临类似Mythos人工智能模型的攻击和破坏？非洲的重要矿产国是否会以矿产出口作为政治筹码来重新指定矿产资源的流向？中东等区域的进一步动荡是否会引发世界范围内的更深一步经济金融甚至粮食危机，进而导致区域秩序的瓦解和破坏？别忘了还有出其不意的美国，海湖庄园协议中对于美国国债部分的金融设想是否会落地？种种这些，放在十年前可能都是没有现实意义的幻想，但如今看来，都是值得深刻思考的真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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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