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伯杰:我不认为两者都是“中等强国”,这个定义对印度来说是合适的,但中国已经超越中等强国,达到了主要强国类别,尽管中国和印度常被塑造成战略竞争对手。然而,两国都拥有庞大的人口和同样庞大的发展议程,这为选择性合作创造了客观激励,尤其是在美国战略关注日益集中于区域、不再以发展为导向的情况下。
在工业领域,合作最可行的是在非敏感的下游领域,因为这些领域存在互补性。印度在软件服务、制药和节俭工程方面的优势,可以与中国的大规模制造、工业自动化和供应链深度相结合。基础设施、采矿、加工、冷藏、可再生能源设备、电动出行零部件、医疗器械和经济适用医疗技术等领域的合资企业,能够降低成本并加速全球南方市场的创新。在标准、物流效率和工业培训上的协作,而非核心技术的拥有权,将减少安全问题,同时带来切实成果。南亚和东南亚的区域价值链,而非双边依赖,提供了一种政治上更安全的模式。
STEM教育是一个风险更低、回报更高的领域。尽管毕业生众多,两国都面临高端研究人员短缺的问题。合作可能包括联合博士项目、应用科学共享研究实验室、共同资助的奖学金,以及气候科学、公共卫生、材料科学和应用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教师交流。虚拟研究平台和联合策划的数据集可以绕过移动性和安全性敏感性。重要的是,合作应强调应用问题解决而非双重用途的前沿研究。
这种合作无法消除战略竞争,但可以通过功能性相互依存稳定关系,减少重复,增强两国的发展韧性。关键在于隔离:合作旨在经受政治冲击,限制在明确的领域内,并由透明规则治理。
问:基于FT中文网在全球华语世界的影响,你想对中国读者说些什么?你怎么看待印度-中国关系前景?
狄伯杰:对于《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中国读者,我想强调一个核心观点:印度和中国注定不是竞争对手,而是注定对彼此产生深远影响。作为两个古老文明和现代发展中大国,我们的轨迹不仅将塑造亚洲的未来,也将塑造全球增长、稳定与多元化之间的平衡。如今的相互认知常常被战略怀疑和媒体叙事过滤,这些叙事优先于冲突而非复杂性。这掩盖了一个更基本的现实:任何一方都无法通过忽视对方来实现长期稳定或繁荣。
中国的崛起规模和速度都极为惊人;印度的崛起虽然缓慢,但在人口结构和制度上具有独特性。这些差异不必然意味着“零和竞争”。关系中最大的风险并非来自野心本身,而是误读意图、低估敏感性,以及让未解决的问题,尤其是界限问题,定义整个关系。如果战略竞争不加管理,会挤压合作,即使利益明显重叠,如气候变化、全球健康、发展金融和全球南方代表。
展望未来,印中关系可能依然具有竞争力,但并非必然对抗。完全回归“兄弟情谊”不现实,但永久敌意同样不现实。最合理的未来是谨慎共存:在主权和安全问题上坚定立场,同时选择性合作,避免政治冲击。进步将更多依赖于耐心的信心建设、可信的危机管理以及相互尊重核心关切,而非宏大的宣言。
对中国读者来说,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印度对中国的谨慎主要源于安全焦虑,而非文化偏见或意识形态对立。对印度人来说,理解中国重视稳定和长期规划同样重要。如果双方都能超越刻板印象,关注利益而非情感,印度和中国就能在不破坏亚洲稳定的情况下竞争,并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合作。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