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全球杰出女性‘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张蕾蕾，NATL International联合创始人。NATL 以自然、艺术、科技与生活方式为核心，持续整合全球优质资源，专注投资并孵化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创新型企业，在创意经济与长期价值投资领域建立了独特的全球化版图。
在当代艺术领域，她也被认为是具有全球视野的实践者和关键推动者之一。过去16年间，她作为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的重要顾问与推动者，深度参与其在亚洲及全球艺术生态中的战略布局与扩展，她也是全球多个权威艺术机构董事会成员和决策层华人代表，对当代艺术市场的结构性发展与国际化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凭借逾20年的国际经验，以及横跨艺术、金融、科技与时尚的独特高端资源网络，张蕾蕾长期发起并支持跨界项目，持续搭建东西方文化与商业之间的桥梁，推动双向交流与长期合作。
除商业与艺术成就外，她亦长期投身公益与教育事业，展现了当代女性领导者兼具战略远见、社会责任与人文关怀的典范形象。
以下是访谈实录。
张蕾蕾问：你二十出头便创立聚焦时尚与文化的媒体及公关公司，成为连续创业者，而后又在艺术、金融、科技跨界领域建立独特版图。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你对“女性领导力”的认知，又如何影响了你在NATL International的人才培养与团队策略？
张蕾蕾：我很幸运，能够在创业开始就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不同领域的跨界实践帮我更早地意识到，在不确定的环境中，领导力更多的是需要在复杂性中建立并不断优化系统、在变化中保持判断力的稳定、在决策中更重视长期视角以及人的因素，而非短期结果。
这一认知直接影响了我在 NATL International 对人才培养与团队策略的选择。面对跨文化、跨行业的团队结构，我更关注成员的学习能力、适应力与创造力的复合发展，在组织设计上，我们以网络型协作机制，来补充和赋能高度依赖少数“强者”的单向输出，激发全员自驱与使命同行，这种结构是组织能够在不确定环境中保持持续创新与长期韧性的关键。
对我而言，女性领导力并不固化于某种性别属性或风格，是多元而包容的，从创业至今，我们的团队中既有陪伴组织成长近20年的长期伙伴，也有在不同阶段选择跨行业发展或创业的优秀成员，最令我感恩的是无论稳定或变化，我收获更多的鼓励和支持，这种彼此多维度的连接始终延续着，在细水长流中持续累积信任、成长与彼此成就的复利。这些无法被量化的于我恰恰是人生最持久也是最无价宝贵的无形资产。
问：NATL International以自然、艺术、科技与生活方式为核心，专注投资孵化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创新企业。在你看来，艺术与创意如何为科技创业与长期价值投资提供差异化视角？作为连接这三大领域的推动者，你如何带领团队在商业回报与文化价值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
张蕾蕾：在 NATL International，我们将 Nature（自然）放在首位，无论是个人、组织还是商业体系，本质上都属于自然与更大的生态系统之中，在全球语境下，回归自然意味着尊重长期规律、节奏差异与系统平衡，这也是我们进行长期投资的出发点。
在具体实践中，我将科技、艺术与创意视为三种相互补充的能量体系。科技解决的是“如何实现”，而艺术与创意诠释“为什么存在、为谁存在”，以及“产品与品牌是否具备跨文化、跨市场的叙事能力”。三种能量协同融合，创新才能真正有效提升我们的生活质量，这正是我们最为看重的差异化视角之一。
从长期衡量，真正赋能企业内在韧性的，并不仅是技术参数或商业指标，而是建立了清晰而持久的意义系统——这一系统决定了企业能否在周期变化中持续被理解、被信任、被选择。
我常将优秀的创新企业比作既先锋又经典的艺术，拥有创造性的表达还能穿越周期，艺术家需要不断创作新的作品，企业的创新也不应是一次性事件，是团队持续生成新假设、快速学习并完成自我迭代的组织能力。
在组织层面，我们并不以纯粹的短期商业回报作为唯一驱动。我们会对部分短期回报尚不显性的领域，持续投入品牌与文化资产，以保护其长期价值。很多创新企业就像不同阶段成长的孩子，需要被尊重其成长节奏，以耐心与责任陪伴，既解决“如何实现”，也能够持续回答“为什么存在”，携手同行依靠技术走得更快，更依靠韧性与意义系统走得更远。
问：过去16年间，你作为巴塞尔艺术展的重要顾问与推动者，深度参与其在亚洲及全球的战略布局。在当代艺术市场东移的进程中，你观察到东西方艺术生态存在哪些核心差异？作为女性领导者，你认为自己的性别视角在推动巴塞尔艺术展亚洲化、以及促进东西方艺术市场对话的过程中，带来了哪些男性视角难以替代的独特价值？
张蕾蕾：过去16年间，我亲历并参与了巴塞尔艺术展从巴塞尔、迈阿密两地布局，逐步拓展至香港、巴黎、卡塔尔，形成全球五大重要节点的演进过程。节奏不断加快的同时，我心怀敬畏也愈发热爱。一个最直观的变化是，每一站同行看展的人群呈现出几何级增长，这不仅是展会扩张的结果，更是全球文化参与我们生活方式发生转变的标志。
作为策展实践者、近两年自己机构参展方、长期收藏者，我始终以多重身份沉浸其中，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式望远镜”，带我在东西方之间进行双向观察，体验到的不只是市场表象，更是整个艺术生态系统的内在演变。
曾经我们习惯将西方艺术市场视为成熟体系，将东方视为新兴力量，但在过去十多年里，这种差异正在逐步缩小。真正被放大的，是跨文化共通的情感共鸣，新生代艺术家、藏家与观众、政府所带来的结构性力量。
如果说我的女性身份在艺术行业中带来了哪些独特而不可复制的视角，我想是基于信任与同理心的长期关系，其实行业里很多男性比我更具共情能力，或许因为被认为亲切，我有幸倾听了无数真实而复杂的故事——来自艺术家工作室、画廊、美术馆、艺术院校、非营利机构、藏家与拍卖……
表面上看，东西方艺术业态正在走向外貌类似的某种同质化，但正是这些被倾听到的个人经历与机构叙事，揭示了隐藏其下的核心差异：微妙、玄杂，且往往难以被学术化被量化。
在积极与无奈并存的现实中，我选择以一种更具母性力量的方式参与其中——以耐心和行动不懈地推动东西方深度连接，用爱化解隔阂与偏见，以专业建立对话、以真诚不断加深理解。
之所以用不懈是因为在高度复杂的背景中，真正将事情简单化、让问题回归本质在实践中挑战重重，发挥东方智慧中女性水的至柔以及人类向善的本能往往会在关键节点上被放大。
我很大比例的工作和时间都和艺术以及项目背后的人和机构以及他们的生命经验紧密相连，彼此照亮彼此温暖，我珍惜并享受这种与人、与项目一同经历蜕变、裂变，甚至重生的过程，参与并见证一个时代的真实变迁。
问：你现任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国际董事会联合主席，同时担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哈佛艺术博物馆等多家世界级机构的亚洲艺术委员会成员。在全球文化交流壁垒逐渐增多的当下，作为活跃在国际顶级艺术机构决策层的华人，你如何推动这些机构更深度的理解中国当代艺术，同时促进中国文化机构与国际顶级平台的合作？
张蕾蕾：实际上，业内很多人并不知道我的某些身份，对我而言，头衔意味着责任与服务，我更重视务实地为东西方文化交流落地真正有价值的项目，并切实服务到相关的艺术家与机构群体。
我所参与的几家国际机构，无论从历史还是当下，都与中国文化保持着长期而友善的互动关系。它们内部拥有学术研究扎实严谨，实践经验丰富的团队，董事会也汇聚了跨领域、资源多元的成员，我更倾向于将自己的角色理解为一种“微创新”的服务者，以自身经验和角度，与既有模式形成有机融合。
除此之外，我也持续深耕与更多西方机构的合作路径，采取“分区而不分流”的方式，聚焦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语境中的呈现，在实际操作中，我的切身体会是：机会并不稀缺，真正要优化的是筛选与落地的能力。
中国优秀的艺术家与项目也很多，如何做到“少而精”，是对合作双方最大的诚意与尊重。
比如有一些优质的艺术家和项目曾被搁置，原因复杂多元。将问题拆解，背后是判断力、节奏、以及长期价值差异。艺术本身可以跨越时空，但艺术机构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合作节奏，需要保持理性的同频。很多项目由于被过度单一承诺，造成“高开却无后续”，最终消耗了信任与资源，这促使我更愿意增加沟通的真实性与透明度，并鼓励双方都有勇气进行必要的“祛魅”，朴素本分，对有些艺术家和项目去放大对长期卓越的渴望，而非短期对关注度的饥渴，多关注创作本身，真正具备核心实力的创作，终将在国际舞台上以自己的方式被看见。
问：你长期发起并支持跨界项目，致力于搭建东西方文化与商业的桥梁。在你主导的跨界实践中，有哪些项目让你感受到“文化共鸣”与“商业共赢”的双重突破？
张蕾蕾：身心灵健康，这是我愿意终身投入的方向，二十年前，我开始支持自闭症儿童相关项目，随后逐步参与艺术疗愈的推广，与孩子们一起参与社会活动、志愿服务，在博物馆、历史文献与国际商业峰会之间不断切换，这些体验让我意识到无论是艺术、音乐、教育、科技、医疗，还是商业创新，它们在更深层次上同根同源，都是赋能人类的身心灵健康与生活幸福感，这也是我理解的最广义、也最持久的文化共鸣。
身心灵健康往往并不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但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我们拥有了更好的条件，去重新回归内在、理解自我，以更温和的方式拥抱技术所带来的改变。从近期的 CES 等国际科技平台可以看到，许多曾经“冰冷”的智能设备，正在变得更加人性化、更具共情和情感互动能力，居家或出行，成为我们人生温暖的陪伴。
在具体的实践中，我们早期参与的一项能源净化项目，近期已进入居家应用阶段，它可能并不以宏大的叙事出现，却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温润地为人类健康与福祉持续发光。
我们重视团队在审美与伦理边界上的判断能力，企业与社会系统之间的互动关系。实践证明，正是这些因素，往往带来文化共鸣与商业共赢双重突破。
问：你的双胞胎女儿作为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在雕塑领域已展现出独特创造力。在你看来，成长于全球化数字时代的新一代年轻艺术家，其艺术表达与职业发展路径，与你所经历的传统艺术生态相比，呈现出哪些核心差异？你对艺术和美学教育有哪些心得，如何鼓励和启发孩子们在艺术领域的探索？
张蕾蕾：我的双胞胎女儿与我参与巴塞尔艺术展的时间同龄，因此业内幽默地称呼她们为“巴塞尔宝宝”。从婴儿时期开始，我便带她们全球看展，随着她们成长并开始创作，我也多加了一份母亲的多棱镜，从艺术史的纵深出发，洞察当下艺术生态。
与相对传统的艺术体系相比，成长于全球化数字时代的新一代艺术家，天然处在一个更为去中心化的创作与传播环境之中，自媒体与多形态数字平台使艺术表达更加流动和即时，这也是她们的活力密码。
但自由和碎片化表达的显著提升，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她们内在秩序与长期专注，在“刷屏”和“流量”的引擎下，艺术作品与艺术家可能很快地被看见，但也更容易被迅速替代，潜在的竞争无处不在。
我经常鼓励她们尽可能多地沉浸于博物馆、历史与自然之中，让身体与情绪充分展开，不急于将创作结果导向外部评价体系，当你的内在状态稳定而丰沛时，自然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基因。
艺术需要天赋，也离不开努力，需要互相帮助的社群和一个健康的艺术生态，因此，我们策划并支持工作坊与跨界合作项目，联合和促进不同背景创作者们与社群良性互动，从宏观看，那些能够在教育、社区与公共文化中产生持续影响的艺术实践，不仅同样值得被看见，也更值得被长期投入与支持。
（注：葛音，国际金融资管领域知名律师，毕业于武汉大学和康奈尔大学法学院，中美执业律师。她在顶级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多年，曾获评Asian Legal Business“中国15佳女律师”、多次上榜Chambers指南等。葛音也是女性赋能组织“她成长”（HerGrowth）的创始人，她创办的“她成长”已成为国内金融界最有影响力的女性赋能公益社群，她也是香港国际仲裁中心Women in Arbitration委员，且多年担任“美丽中国”慈善基金会理事。王英良，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目前正在推动辐射全球的“百人百访”栏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