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进入下行阶段后,市场最关心的是“还要跌多久”“大概要跌多深”。这两个问题看似直接,真正回答并不容易。房地产并不是一类能够用短期供求关系充分解释的资产。它既对应居住需求,也对应家庭资产配置、金融杠杆和收入预期。一轮房地产调整,通常不是单纯的价格回落,而是价格、成交、信用和预期同时变化的过程。
正因如此,判断房地产周期,不能只看一两个年份,也不能只看个别城市的局部经验。更有参考价值的,是放在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大的样本中观察。为此,我们使用BIS的季度实际房价数据,覆盖57个国家和地区,从1970年到2025年,共识别出190个房地产衰退期和175个扩张期。为了避免把噪音当成周期,研究设置了较为严格的识别门槛:单边上涨或下跌至少持续4个季度,完整周期至少8个季度,总涨跌幅超过3%。在这一基础上讨论“跌多深、跌多久”,结论的稳定性更强。
一、房地产周期跌多久、跌多深
首先,房地产下跌周期不会跌回原点,而是每经历一次上涨下跌的完整周期后,中枢就会向上抬升一截,整体长周期在波动中上升。从我们的统计来看,1970年到2025年,房地产扩张期平均持续23.8个季度,长于收缩期的14.4个季度;扩张期平均涨幅为53%,收缩期平均跌幅为19.1%。如果把一轮扩张和随后的收缩合并看待,周期终点相对起点平均仍保留23.9%的净涨幅。
这意味着,多数房地产收缩并不足以抹去扩张期积累的全部涨幅。更准确地说,房地产价格中枢往往是在一轮轮扩张和收缩中逐步抬升,而不是每次波动之后都回到原位。原因在于,住房同时具有消费品和资产品双重属性。只要收入增长、城市化、金融扩张和优质土地稀缺仍在发挥作用,房地产价格就很难像普通工业品那样围绕一个稳定均值上下摆动。理解这一点,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房地产市场经常调整,却很少真正回到起点。
其次,真正决定长期趋势的,往往不是普通阶段,而是少数极端周期。我们将涨跌幅位于前25%的样本单独划分为“大幅扩张期”和“深度衰退期”。结果显示,44个大幅扩张期平均涨幅达到130.7%,131个普通扩张期平均仅为26.9%。下行阶段同样如此,48个深度衰退期平均跌幅38.8%,142个普通收缩期平均跌幅12.4%。
这组对比说明,房地产是一个典型的“收益集中”市场。多数时期,价格波动并不剧烈,宏观影响也相对可控;真正改变家庭资产感受、银行风险暴露和政策应对方式的,往往是少数超级繁荣和深度衰退。也正因为如此,讨论房地产下行,不能把所有收缩期视为同一种性质的调整。普通收缩与深度衰退,在时间长度、跌幅大小和后续修复路径上,都有明显区别。
那么,房地产周期平均跌多久、跌多深?从我们的统计来看,190个房地产收缩期平均下跌3.6年,平均跌幅为19.1%。如果进一步区分“普通收缩”和“深度收缩”来看,普通收缩的平均持续时间为2.9年,平均跌幅12.4%,回到前高平均需要15.9个季度,约为4年。这个过程并不轻松,但仍然属于数年内可以完成修复的范围。深度收缩则不同,平均持续时间拉长至5.8年,平均跌幅扩大到38.8%,回到前高平均需要38.4个季度,也就是9.6年。对家庭、开发企业和金融机构而言,接近十年的修复期不是短暂扰动,而是长期疤痕。
普通收缩和深度收缩的区别,表面上看只是跌幅大小,但更深层次在于调整停留在价格层面,还是涉及资产负债表衰退。前者更多是阶段性回吐,后者往往伴随信用收缩和风险偏好下降。
为什么有些房地产衰退只是普通收缩,而另外一些房地产衰退会演变成深度收缩呢?
我们发现,深度收缩往往与此前的大幅繁荣直接相关,即上涨越多、下跌越多,上涨决定下跌。我们统计的48个深度衰退样本,在衰退来临前平均上涨45个季度,累计涨幅达到89.9%;而142个普通收缩期之前,平均上涨38个季度,涨幅仅为30.7%。换言之,前期涨得越快、越久,后期出现深度调整的概率往往越高。背后的原因是,扩张期越强,越容易伴随更高的家庭杠杆、更大幅的价格泡沫和更集中的乐观预期;一旦趋势反转,随之而来的出清过程就更深,也更长。
从经济含义上说,这一点尤其重要。许多讨论习惯把房地产下行理解为单纯的需求减弱,实际上更关键的问题往往在资产负债表。价格快速上涨时期,家庭和企业更容易接受高杠杆,金融机构也更容易接受较高估值;但在繁荣逆转之后,市场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价格回调,而是抵押品价值重估、杠杆被动上升、风险偏好下降和信用条件收紧。前期繁荣越充分,后期的修复成本通常越高。
二、房地产周期与经济周期的关系
房地产下行的持续时间,通常显著长于一般经济衰退。我们统计中,房地产收缩期平均持续14.4个季度,而一般经济周期的收缩期平均只有6.2个季度,前者约为后者的2.3倍。主要有以下几方面原因:
一是,房地产是高杠杆、低流动性的存量资产,调整速度天然慢于一般经济变量。工业生产、出口、库存、PMI这类流量指标,企业可以靠减产、去库存、降价、裁员较快修正;房地产不一样,它作为存量资产,涉及大额交易、长决策链、高交易成本和按揭融资。一旦进入下行,往往会在成交走弱、价格下滑、预期转差之间反复强化,很难像制造业那样靠几轮库存调整完成出清。
二是,房地产下行通常不只是需求回落,更是存量过剩和供给滞后同时作用的结果。繁荣期积累的土地储备、在建项目和待售住房,不会因需求转弱立刻消失。住宅建设又有明显时滞,很多项目在景气高点开工,却在下行阶段入市,于是出现需求已经回落、供给还在释放的局面。地产调整因此往往要靠几年时间去消化库存、空置和过度开发。
三是,房地产修复本质上是资产负债表修复,而这本来就是慢过程。房价下行后,承压的不只是开发商利润,还有居民、地方政府和银行。居民会提高储蓄、推迟购房,开发商要去杠杆、处置资产,银行也会收紧地产信用。总量数据可以在政策刺激下短暂改善,但只要资产负债表没有修复,房地产就很难重新进入扩张。
四是,房地产比一般行业更依赖预期。收入、订单或流动性改善,能让不少行业较快企稳;房地产不一样,居民不仅要买得起,还要相信现在买是合适的。如果普遍预期房价还会下跌,即便利率下降、首付放松,需求也未必马上回来。通常要等到价格止跌、成交回升、信用环境改善之后,预期才会转正。
这意味着,房地产不能按一般短周期行业来理解,如果把“经济企稳”和“房地产见底”混为一谈,就容易高估复苏强度,也容易低估地产对后续增长的拖累。
所以,处理房地产问题不能照搬应对普通衰退的思路。短期刺激可以托底,但很难替代库存出清、债务重组、信用修复和预期重建。政策过急过猛,可能只是推迟出清;政策过弱,又会拖慢资产负债表修复。归根结底,房地产问题不只是稳增长问题,而是增长模式和资产负债表的一轮再平衡。
另外,我们发现,从房地产衰退周期对经济的冲击来看,大多数房地产衰退并不会自动演变为经济衰退。我们统计的样本中,普通收缩约占全部房地产收缩期的四分之三。而对普通收缩而言,GDP和私人消费并未转为负增长,只是增速有所放缓。也就是说,房地产走弱更常见的宏观含义,是增长减速,而不是总量塌陷。只有深度衰退,才会出现整体经济的负增长。
这与前文另一个问题是密切相关的。深度衰退之前往往要经历大幅繁荣,房地产在居民、银行和财政中的权重会大幅上升。而权重越高,房价下行越容易从资产价格问题传导为信用和需求问题。相比之下,普通衰退没有经历这个大幅繁荣的过程,因而衰退后的经济冲击也更小。
上述判断有助于避免两个方向相反的误判。第一种误判,是把所有房地产下行都理解为系统性危机的前奏。全球经验并不支持这种简单推断,多数房地产收缩更接近阶段性修正。第二种误判,是看到经济数据企稳、政策边际放松,就认为房地产很快会同步恢复。前面的数据已经说明,房地产调整通常比经济周期更长,尤其在深度衰退里,房价回到前高往往需要接近十年。宏观修复和房地产修复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