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51,"text":"前不久我写了一篇文章，关于我的运动手表如何让人爱恨交加。一方面它确实帮我解锁了跑步的乐趣，鼓励我跑得更远、更快，去挑战那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目标。但另一方面，这块表又会诱导我做出适得其反的行为，比如带伤硬跑——甚至往往把一次本来轻松愉快的跑步，变成一场“量化苦役”。"}],[{"start":30.130000000000003,"text":"所以，当我拿起哲学家C•蒂•阮(C Thi Nguyen)的新书《分数》(The Score)时，有种豁然开朗的喜悦。阮不仅是哲学家，更是一个大玩家，热衷各种游戏活动，从攀岩、溜溜球花式技巧到角色扮演游戏等等。他认为，我在运动手表上感受到的那种矛盾，其实揭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如何一步步让“量化指标”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start":54.35,"text":"“目标的暴政”对社会科学家来说早就是老生常谈；可对政策制定者和企业高管而言，它却似乎总能不断制造令人不快的意外惊吓。经济学家查尔斯•古德哈特(Charles Goodhart)和心理学家唐纳德•坎贝尔(Donald Campbell)都曾提出一个著名观点：再完美的量化指标，一旦被拿来当作目标，就一定会被扭曲、被污染。"}],[{"start":75.27000000000001,"text":"阮同意这一点，但他想探讨得更深。问题的关键不仅仅是我们为了达标，为了满足某种官僚体系的激励，而扭曲自己的行为；更可怕的是，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扭曲行为。那些不可避免会简单化的指标，会慢慢渗入我们的判断体系。阮把这种现象称为“价值俘获”：我们抛弃了自己内心那些丰富、微妙的价值观，转而接受那些外界塞给我们的，简单粗暴的量化价值观。"}],[{"start":105.15,"text":"为什么会这样？一个简单答案是：“因为电脑。”但这不是全部。量化之风并不是某种“科技圈阴谋”掀起的。这种趋势由来已久，而且确实有它的道理。"}],[{"start":119.75,"text":"首先，量化评估可以被加总、平均、分析，并且跨背景比较，不管是一篇学生论文、一名外科医生的手术安全记录，还是一瓶红酒。它具有可比性，你可以比较两个班级、两家医院、两个酒庄。所有事物都可以被不带感情地分析。"}],[{"start":138.53,"text":"其次，量化往往是套用算法规则的结果。只要输入数据，摇动算法的手柄，结果就出来了。比如你是大学校长，想让学校排名提升，你会发现有一套可以拉的“杠杆”：说服更多人来申请从而提高录取选择性、给图书馆砸钱、帮毕业生找到工作。这些规则非常易用，你不需要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就能运用，也不需要理解它们。"}],[{"start":164.71,"text":"第三，这些算法程序往往让人变得“可替换”。你不再需要依赖老师、医生或教练那些难以言传的直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客观、统一的流程：任何有资质的人都能遵循量化流程，于是所有有资质的人都彼此可替代。"}],[{"start":181.71,"text":"第四，有了这些量化指标，中央权威就更容易协调，从而控制原本可能充满个体差异、杂乱无章的决策。"}],[{"start":190.12,"text":"可比性、易用性、可替换性和协调性——这些都是巨大的优势。毫不夸张地说，现代生活，包括现代科学、现代技术、现代政治和现代经济，都依赖量化的这四个重要特征。"}],[{"start":204.55,"text":"但这四个特征每一个都自带副作用。量化虽然能让我们跨背景比较，却也把背景本身剥离掉了。基于规则的决策虽然简单易懂，不是专家也容易运用，但也僵化死板，无法针对复杂微妙的现实情况做出调整。让人具有替换性，虽然能消除不受欢迎的不一致性，但也抹杀了决策中的个人判断和敏锐度。而协调统一的代价，就是丧失了自主权。"}],[{"start":233.69,"text":"当然，指标也分好坏。有些指标有缺陷、适得其反、充满反向激励；但也有些指标能从混乱中理出头绪，帮助我们找到更有效的药物、更高效的制造技术，或更赚钱的交易策略。"}],[{"start":248.06,"text":"但即便是最好的指标，也不可避免简单化——它剥离了背景、自由裁量权和个人判断。这些指标还会抹杀多样性：强迫所有人对“什么是最好的”达成一致，而很多时候我们恰恰应该允许百花齐放。在前指标时代，一所大学可能有鲜明的办学理念，用特定方式服务特定类型的学生。可一旦所有大学都想提升排名，它们就必须迎合排名系统所推崇的价值观。如果指标是好的，整体质量可能会上升，但选择的丰富性肯定会缩水；如果指标是坏的，那么质量和多样性都会受损。"}],[{"start":287.01,"text":"在商业和公共政策领域，或许不必扭转这股量化狂潮，但至少我们应该努力守住自己的灵魂，别让它渗透进来。可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会这么轻易地把怎么睡觉、怎么运动、怎么吃饭，甚至怎么交朋友都交给数据来决定？是的，数字设备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操控我们的神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个世界太令人困惑了，我们太渴望简单、现成的行动指南。然而，一旦过度依赖指标，我们就可能把判断力外包出去，代之以一套单薄、全球通用、却未必真正反映“我是谁”的价值观。"}],[{"start":325.5,"text":"和阮一样，我也喜欢游戏。游戏有规则、有分数。但为什么游戏如此不同于如今这个游戏化的世界——我们在语言学习App上每天连续打卡，努力让运动手表上的最大摄氧量指针能够动一动，在工作中则为了升职盯着某个公司绩效指标拼命。"}],[{"start":344.99,"text":"也许，好游戏或好运动的秘密在于：它的目标既充满诱人的挑战性，但同时又完全无关紧要。无论是我喜欢的马拉松、阮喜欢的攀岩、踢球还是下棋，都是如此。游戏的乐趣在于赢很难——而且无论输赢，你总是可以重开一局。"}],[{"start":364.48,"text":"在一个好玩的游戏里，规则是一套脚手架，让你充满乐趣地变得精通。而在被游戏化的生活里呢？规则也许能成为提高效率的脚手架，但在更多时候，它们只是囚禁我们这些可怜玩家的牢笼。"}],[{"start":380.03000000000003,"text":"译者/何黎"}]],"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0962987_461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