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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中欧关系

当欧洲人在谈论“中国冲击”时,他们在谈论什么?

张冬方:谈论“中国冲击”、并采取应对措施,折射了欧洲人对欧洲大陆去工业化和工作岗位流失的担忧。

这些年,随着中国在某些技术领域的崛起和出口的增加,“中国冲击”(China Shock)在西方的地缘经济和贸易语境中被反复提及。西方主流媒体、中国问题专家、经济学者、有着政府背景的机构、企业协会和一些政客,都在使用这个表述,以描摹他们所感受到的或认知到的来自中国的影响和竞争,而该影响往往是负面的、该竞争往往是残酷的。

“中国冲击”已经被提了很多年,而最近这几年,该冲击已经从1.0升级到了2.0,代表着冲击进入到新的领域和级别。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间,中国产品已经从制造业低端跃升至具高附加值,而中国企业则完成了从价值链的底端跃升至具世界竞争力的蜕变。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大卫•奥托(David Autor)等三位经济学家在过去的十余年间反复研究和讨论“中国冲击”,即中国出口如何影响美国劳动力市场,并让这一概念流行起来。在一份名为《中国冲击及其持续性影响》的分析中,三位作者称, “2001年至2019 年间,中国冲击导致美国制造业失业人数占总失业人数的 59.3%,其中大部分发生在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中国冲击的不利影响持续了二十年之久,远超最初的贸易冲击,并在2010年达到顶峰强度后又持续了十年”“尽管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消费价格下降,但由于中国冲击,仍有 6.3% 的美国人口实际收入净损失。”

中国冲击波不仅辐射到美国,也波及到了欧洲。让欧方首先警惕的是,日益增长的欧中贸易逆差。据中国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攀升至近1.2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而据欧盟统计局数据,去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扩大至3598亿欧元,同比增长15%。法国总统马克龙称贸易不均衡“不可承受”,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称中欧关系因此进入了一个不得不做出改变的“关键节点”。

而具体到行业上,从钢铁到化工,从电池到电动汽车,无不在谈论这场冲击波。欧盟针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口征收反补贴税,就是欧盟在保护本土汽车行业免受冲击的一次防范于未然之尝试。

谈论“中国冲击”、并采取应对措施,折射了欧洲人对欧洲大陆去工业化和工作岗位流失的担忧。而在谈论的方式和方法上,中国产品本身的竞争力,退隐在“政府补贴”和“过剩产能”的说辞背后。换句话说,他们口中的“中国冲击”不是来自中国竞争力的正当竞争冲击,而是来自政府补贴和过剩产能的置欧洲企业于不公平竞争局面的冲击。

在欧洲众观点表达和措施建议中,法国描摹的“中国冲击”似乎最严重。法国总统马克龙将其表述为“中国海啸”,影响法国政策的法国战略与规划高级专员署则将其具象为“中国压路机”。

在名为《中国压路机:量化对欧洲工业基地的系统性威胁》的报告中,法国战略与规划高级专员署描绘了某种“兵临城下”的景象:“中国竞争正在加速:不仅在欧洲市场抢占份额,也在第三方市场挤压欧洲,并已蔓延至欧洲产业优势核心部门:汽车、机床、动力电池、化工等” “法国约四分之一出口面临直接威胁;德国约三分之一出口、甚至三分之二国内生产都遭受中国竞争压力。冲击不再局限于个别行业或国家,如今以德国及与其产业链相连的中欧国家最为严重;德国两年内已流失约24万个工业岗位,威胁呈现广泛、系统性特征。” 该报告因此主张对中国产品普遍征收约30%关税,或让欧元对人民币贬值20%到30%。

而邻国德国,被认定为遭受“中国冲击”最严重的欧洲国家。作为出口型经济体的德国,面对中国在出口上的出色表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威胁。竞争首先表现在德国对华出口下降、由华进口增加上。2025年,中国再次超过美国,成为德国第一大贸易伙伴。据德国联邦统计局,自2015年以来,中国一直是德国进口商品的最重要来源国。2025年,德国自中国进口的商品价值再次位居首位,同比增长8.8%。相比之下,德国对华出口额同比下降9.7%。在过去的一年,德国对华贸易中的贸易逆差同比增加33.5%至893亿欧元。

另一个竞技场发生在第三方市场。据UNCTAD,德国 2024 年货物出口减速1.2%,货物出口额为 1681.66 亿美元,货物贸易顺差达 259.86 亿美元。而中国同年货物出口增速为5.8%,货物出口额 3576.65 亿美元,货物贸易顺差为 991.74 亿美元。从发展趋势上来看,从2025年到2024年,德国货物出口额增幅为73.2%。而中国出口额在同时期内的涨幅达369.2%。

而具体到行业,无论在化工产品出口还是汽车出口,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中国在世界出口市场的占比中正在追赶德国,并有即将超越的趋势,而在电子设备和机械上,中国出口市场份额早已超越了德国。

来自智库荣鼎集团的两位中国问题专家努阿•巴金(Noah Barkin) 和葛瑞格•威廉斯(Gregor Williams)两年前曾将这种赶超和被赶超的局面定义为中德之间的“零和”竞争。两位作者最近重议德国面临的“中国冲击”时称,此前发现的德国对华出口下滑、

德国企业在中国利润和份额收缩,以及中国在第三方市场挤压德国三大趋势正在加速当中。

除了在经贸领域,更大的冲击恐怕发生在认知层面。虽然,在地缘经济语境中,欧洲人并不将中国冲击归因于中国产品本身的竞争力,但是在认识层面,他们忽然发觉,当初他们认定,只有在西方民主体制和市场经济之下,才会带来经济繁荣和科技进步。而今,这样的繁荣和进步居然被处于不同政治体制和经济模式下的中国实现了,甚至有超越的趋势。这才是最大的冲击。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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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国薯国

薯国,爱吃马铃薯的德国;米国,爱吃大米的中国。本专栏聚焦于与中国比较下的德国和欧洲,尤其是德国和欧盟在数字经济领域的数据保护、反垄断等监管政策 。在数字经济监管领域,欧盟是先行者。作者张冬方,资深媒体人,做过杂志,干过电视,做过人物访谈记者,干过生活类编辑。近十年来扎根德国,观察和报道德国社会和政治热点,作者邮箱:z_dongfang@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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