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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张雪峰

在张雪和张雪峰之间,不止一条路

徐瑾:张雪和张雪峰,各自代表了什么路径?当我们谈论高考、考编及教育时,也许可以在两人之间,思考别的出路。真正的失败,其实就是逃避成为自己

张雪与张雪峰,是最近社交媒体中两大热点。

一个是初中辍学的机车冠军制造者,一个强调现实的升学咨询名师。两条路,你怎么看?也许从这个案例中,我们能够看到中国教育的幽深、暧昧,甚至伤痛与出路。当我们谈论高考、考编以及教育的时候,也许可以在两人之间,思考别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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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中张雪峰更有名,他是峰学蔚来创始人,也是中国升学规划领域现象级网红名师,把升学规划做成顶级流量生意。近期心源性猝死离世,享年41岁,引发不少网络议论。他生前出圈一句话是:“孩子非要考新闻学,我一定把他打晕。” 这句话激怒了不少学者,但却让他成为底层家庭眼中的指路明灯。在高考季可以二十分钟咨询入账数亿,他的逻辑很简单:穷人家的孩子,先解决深层问题,考公、考编是唯一比较可靠的出路。


张雪峰多次调侃自己的出身是纯底层、赤贫寒门:父亲铁路工人、母亲下岗摆摊。但实际上,他父亲能顶替进入国企,母亲下岗意味着此前有工作,他能够选择高考,已经超出不少人,尤其真正的农村孩子。张雪峰考入郑州大学排水专业,其实他也是当年高考的全县前列。家庭虽然拮据,但至少他能在教室里拿到那张考卷,在应试的跑道上卷起来。更重要是,张雪峰或者其逻辑,成功也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你得有“做题”的基因。考虑到中国重点大学2%左右的录取率和不到20%一本率,多数人其实缺乏这种基因的。更不用说,真正的底层,甚至没有资格加入这种竞赛,就像张雪。

张雪此前只在专业圈子有名,最近因为设计的机车获得了世界超级摩托社锦标赛的冠军而出圈。媒体报道说这是中国摩托制造厂商首次夺冠,2025年他的公司产值7.5亿。这位冠军创造者的最高学历是初中辍学,农村穷苦出身。

按照张雪的背景,在张雪峰或者很多人看来,也许,张雪最好的出路就是考个过得去的大学,选个热门专业,最终考编。但是,张雪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甚至没有资格走这条路。

按照各类信息,1987年的张雪出生于湖南怀化一个偏远山村。从小父母离异,他跟着妹妹和奶奶生活,经常吃不饱饭,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赤贫底层,是吃不饱饭的贫穷。初中他辍学,成为镇上摩托车修车铺的学徒,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在油污中打滚。

按照多数人的逻辑,这孩子的人生基本上已经完了,定型了:没学历、没背景、没资源,他能有什么前途?但是张雪没有放弃自己,对着技能死磕。零件的记忆以及对于机械的掌握,是没法被标准化考试衡量的,但其价值在市场上得到了验证。通过媒体的报道采访,他出名,随后开始创业。据说,当第一位投资人给张雪每个月一万块工资时,他31岁,才第一次月入过万,他的伴侣感慨,生活终于有了保障。

张雪的过去可能有悲情渲染,但显然来自寒门。他的路径,不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路径,某种程度上,也达到张雪峰逻辑无法解释的高度。这条路没有高考,没有考公,没有体制的铁饭碗,只有比较优势、人力资本,再加上时间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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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张雪峰的功利主义做题家路径,张雪显然走了不同的路。

当然,不可否认,张雪只有一个,甚至只是万里挑一,不少信息以及成绩甚至还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是新闻中的多数人,其实都是个案,包含张雪峰和他直播间的不少案例。个案的意义,其实不是让我们复制,而是通过个案,是用来打破认知的。张雪的案例不是让每个人都去造机车、去比赛, 对比考公、考编、进体制等普遍解法,个案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任何选择都是基于个体,普遍性只是一种幻觉,而个案是用来提供破局的头脑风暴。





在这样的时代,底层出身、没学历、没背景,依然可以靠技术、靠死磕、靠自己站起来。真正的问题不是个案不普遍,是很多人连试都不敢试,就先否定一切可能。我身边有一个真实的案例,熟人的孩子,农村,完全的底层。父母开路边摊,甚至没有下岗才去摆地摊的资格。熟人小时候也读不进书,没有工作,从小没少遭受白眼。在一个小地方,所谓的好工作就是进体制内,而进体制的前提,哪怕你有熟人,也需要有个文凭。因此,这个小孩就是属于拿不到入场券那种。不少人也看他不顺眼,潜意识会觉得他是社会盲流,甚至可能以后会滑向犯罪边缘。但是,20年过去了,这个小孩走了另外一条路,学厨师出道,最后成为当地菜系的非遗传人。

这个案例不是让每个人都去学厨师或者技艺,而是揭示了一种可能,有技术积累、有时间、有市场需求,这条路是可以走通的。这个路径不需要你提交什么“基因”,也不需要你在高考或公务员考试中记下多少内容,它其实就是让你找到自己的能力圈,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硅谷投资人纳瓦尔强调,你要找的就是你做起来毫不费力、你热爱的事情,这样你才能变得不可替代。

当然,有人会说幸存者偏差。但是你想想你的初中高中同学,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如果没有考上一个好专业好大学进入体制,难道人生就真的比你差很多档次吗?我在徐瑾经济人专栏曾经论述,所谓高考改变命运的本质,其实是城市化改变命运。

本质上,希望借一场考试改命,这不是功利主义,是空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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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思考,在张雪和张雪峰之间,不是非黑即白的关系,中间应该存在无数条道路,但是最终舆论争议却简化为两种声音。一种被认为是理想主义,强调孩子的天性与热爱; 一种是专业化的功利主义,强调就业和生存。


前者被嘲笑“何不食肉糜”,后者被追捧“终于有人说真话”。我认为这不是理想与现实的博弈,而是两种幻觉的对照:一种是云端的幻觉,一种是泥潭的幻觉。本质上,这两种模式其实都在贩卖一种隐藏的幻觉:即,以“你这样做就会有好结果”为前提来思考问题,满足不同层次家长趋利避害的心理,试图付出最少的代价,得到最多的回报。问题在于,他们卖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确定性。

但在AI时代,确定性是最大的奢侈品。那些被包装出来的确定性,往往只是一种廉价“代餐”,只是为了止住家长的焦虑,并不能真正改变孩子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两种幻觉其实都在回避房间里的大象,即我们制度性的筛选机制以及生存资源的分配。大家不愿承认,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底层家庭没有试错成本。张雪峰和他的粉丝也不会承认,他提供的这条路,因为太多人涌来,正变得越来越窄。

东亚社会有一个深层矛盾:大家既想追求一刀切式的公平,又想占便宜。所谓占便宜,就是希望找到某种捷径、某种套利空间,或者某种信息差。不少父母,他们追崇的不是教育理念,而是那种“只要选对专业就能少奋斗几十年”的幻觉,或者说是一种未来可以放手、可以躺平的幻觉。

这两种心态看起来矛盾,其实是一体两面。就像张雪峰自己也是一种矛盾的体现:他本人算是211毕业,但也没有走考公、进体制这条路,而是在市场上谋生。而且他对自己女儿的规划是,学习不好也没关系,混个本科,因为“家里存款过亿,去银行”。

某种程度上,这种走捷径的心态源于不安全感以及资源的稀缺。当上升通道足够窄、竞争足够激烈时,人们自然会去寻求捷径。难怪,有个朋友曾说,在中国最大的基本盘理念就是“杀贪官”。大家渴望进入体制,也是因为社会有各种“合法伤害权”,体制提供了托底以及安全感。

这种矛盾心态在东亚社会都很明显,不单中国如此,日韩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一种“考试地狱”。从古至今,这些地方都是一个官制社会,主流的上升通道就是做官。经济学家诺斯曾经说过,制度是人类设计的约束,它决定了人的经济激励。当一个社会只有一条上升通道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挤向这条路,这条路必然越来越窄。

无论是高考还是考编甚至张雪峰走红,其背后的逻辑恰恰在于鼓励所有人进入同一个领域。无论你擅长不擅长,都去考公、学计算机、进体制,这不是在帮你找到能力圈,而是在帮你圈定一个拥挤且根本不擅长的赛道。更不用说,这种信息的拥挤和单一,必然带来践踏,张雪峰指路的土木专业已经崩塌,计算机专业的幻灭也在路上,未来考编同样可能如此。

更深一点看,哪怕我们现在已经不考科举了,哪怕高考已经不再是唯一选项,整个社会仍旧形成一种集体性的路径依赖。这种对于资源的焦虑、对于不安全感的渴求,已经印刻在肌肉记忆中,成为文化基因的一部分。当大家都用同一条赛道、同一套规则,比拼同一种能力,一个做题家的社会就形成了。高考无疑是典型的同质化竞争,看起来貌似公平,其实是对人和资源的浪费,更不要说自由和多样性。

1817年,经济学加李嘉图提出的“比较优势”,其核心很简单,不是说你一开始就强,而是说你很弱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相对优势。即使一个国家所有方面都不如邻国,你也可以专注自己擅长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国家如此,人也是。投资家查理•芒格生前也谈过一个概念——“能力圈”,你不需要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你只需要在自己的能力圈内行动。

一个人,一生最大智慧在于知道自己在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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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人寻味的是,在教育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争论中,我们看到学者声嘶力竭,看到张雪峰被粉丝点赞“配享太庙”,看到父母们的焦虑付费。

是不是少了一点什么?在很多这类选择中——就像在婆媳关系中丈夫的角色常常隐身一样——当我们谈论高考或职业选择时,只听到了家长、张雪峰这类网红、知识分子家长、教育学者的声音。而孩子的声音是缺失的,在决定自己职业路径以及人生选择,孩子几乎是沉默的,不少人默认孩子的想法不重要。

应该选择什么道路?这个问题其实不在于“应该选什么”,而在于“你有什么优势”。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加里•贝克尔曾提出人力资本理论,他说过,人力资本不仅包括学历、教育,还包括技能、工作经验、健康,不同的人力资本在不同市场有不同回报。

张雪案例,不是让我们模仿,其实是给这些人一个清醒的镜子。成功者的路径当然有偶然性,但它可以给我们启发:我们作为个体,哪怕在困境中,依旧是可以突围的。不是每个人都要去挤独木桥,有的人也许就要原野狂奔。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更不应该只有一种活法。如果我们只剩一条路,在遭遇失败时,我们就应该去思考,我们如何走到这一步。电视剧《天道》里面有句话,“传统观念的死结就在一个’靠’字上,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上帝、靠菩萨、靠皇恩,总之靠什么都行,就是别靠自己。”不少家长之所以盲目追捧张雪峰或者功利主义,也是因为思考太痛苦。这在本质上是一种弱者的投机主义,相信存在某种阶层套利的途径,只要跟对人、选对专业,就能逆袭成功。

回到本质,大到要不要考编,小到要不要学新闻系,本质上不是由张雪峰或者家长来决定的,而是取决于你对于社会的信心,你对于经济的信心,对于趋势的信心。


诗人曾经说过,“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其实,人之所以成为自己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可能没有兴趣,没有特别专长,但是你就是你。你可以在一个个选择中,一个个碰撞中,就决定了自己是谁。人的一生,就是在这种选择、碰撞甚至失败中成为自己的。

这意味着,哪怕你成不了张雪峰,也成不了张雪,但你可以成为你自己。如果你确实没有特别的兴趣爱好和专长,短期考虑张雪峰之类建议,但是最终你要明白,最重要的是,你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所谓成功,就是成为自己,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真正的失败,其实就是逃避成为自己,从来没有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至少我们应该承认路不止一条。现在大家经常讲的慕强,但我觉得正因为慕强的都是弱者,所以才会盲目跟风。真正的强者,可能是“慕真”,就是要认清楚现实;真正的智者,可能是“慕诚”。在一个不确定时代,唯有真与诚不破。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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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经济人

知名青年经济学者,货币三部曲作者。FT中文网经济主编,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 徐瑾近年出版《软阶层》《货币三部曲》《徐瑾经济学思维课》等书,连续入选“最受金融人喜爱的十本财经书籍”;《白银帝国》由耶鲁大学出版社推出英文版,获《华尔街日报》《亚洲书评》等权威媒体好评推荐。 微信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 读者微信号:xujin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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