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新年前后,各大城市的商场与线上平台几乎在同一时间换上节日主题。红色依然是主色调,却不再只是装饰性的背景,而是一种经过重新编排的叙事语言。Louis Vuitton近年持续推出春节限定系列,并与中国当代艺术家合作,将生肖元素嵌入品牌既有设计体系。而就在刚刚过去的2月份中国春节,Gucci在春节影像中强调家庭与代际关系,而不是简单叠加传统符号;Burberry在中国社交平台围绕“团聚”与“家”的主题展开短片叙事;Dior的生肖系列也逐渐从直白图腾转向更克制、更抽象的表达方式。这些变化并不张扬,却显得更为耐心。
文化节点进入资本逻辑
这种成熟并非偶然。国际品牌在中国春节语境中的表达正在从“符号展示”转向“文化关系建构”。当品牌不再急于证明“理解”,而开始强调长期语境与情感连接时,它背后往往意味着战略重心的移动。品牌并不是突然变得更有人情味,而是在回应一个更现实的判断——文化理解已经成为成本结构的一部分。
在无形资产(Intangible Assets)占比不断上升的经济结构中,品牌价值越来越依赖认同、信任与象征资本(Symbolic Capital),而不只是产品本身。英国经济学家乔纳森•哈斯克尔(Jonathan Haskel)与斯蒂安•韦斯特莱克(Stian Westlake)在《没有资本的资本主义:无形经济的崛起》(Capitalism without Capital: The Rise of the Intangible Economy)中指出,现代企业的价值越来越来自品牌、设计与知识等无形资产,而非传统的有形资本。当品牌资产成为核心资本,文化表达便不再是外围创意,而是资产维护机制。春节场景的成熟化,正是这种结构变化在日常消费语境中的可见信号。
对于年轻消费者来说,这种变化或许只是感觉“表达更自然了”;但从资本逻辑看,它意味着节日已经进入企业的时间结构。当品牌愿意在春节节点投入更复杂的叙事与更长期的表达时,它所计算的并不仅是当季销量,而是未来增长的合法性与信任基础。节庆场景因此不再只是视觉空间,而成为时间结构的缩影。
宏观结构变化下的无形资产时代
要理解当文化节点进入资本逻辑,其背后并不是品牌策略的偶然升级,而是经济结构的持续转向。自21世纪初以来,主要发达经济体的投资重心逐渐由有形资产转向品牌、软件、设计、组织能力与知识资本等无形资产。价值创造开始脱离物理载体,转向认知结构与信任系统,这一转向改变的不是行业细节,而是资本运行的基本逻辑。
在这种结构下,无形资产呈现出不同于传统资本的运行特征。哈斯克尔与韦斯特莱克将其概括为“四S”框架:其一是可扩展性(scalability),一旦创造完成,边际复制成本极低,品牌与知识可以在全球市场同时扩张;其二是沉没成本性(sunk costs),前期投入巨大且难以回收,失败意味着价值直接蒸发;其三是溢出效应(spillovers),创新成果容易被竞争者吸收或模仿,保护机制往往滞后;其四是协同效应(synergies),不同无形资产之间可能产生倍增价值,但这种增益高度不确定且难以精确计量。
可扩展性与脆弱性并存,是无形经济时代的核心张力。品牌一旦获得信任,可以在全球范围同步扩张;但一旦叙事失误被放大,信任损耗同样可以迅速扩散。在这样的环境中,文化理解能力不再是附加项,而成为风险管理的一部分。对于奢侈品牌而言,对中国农历新年的表达是否克制、是否准确、是否具有长期叙事一致性,直接关系到无形资产的稳定程度。
因此,春节叙事的成熟化并非审美问题,而是结构压力的理性回应。文化表达从临时营销工具,转化为资产再生产机制。品牌必须像维护专利一样维护其文化合法性,因为在高度可扩展的全球市场中,任何信任裂缝都可能被迅速放大。无形经济时代最稀缺的资源,不再只是资本规模,而是稳定的认同结构与持续的社会信任。
中国成为全球资本增长变量
如果说无形资产改变了资本的运行逻辑,那么中国市场的权重变化,则改变了资本的增长重心。贝恩公司(Bain & Company)于2025年12月发布的《中国奢侈品市场研究报告》(China Luxury Report 2025)显示,中国消费者在全球个人奢侈品消费中的占比长期维持在约三成左右,中国内地市场规模仍处于数千亿元人民币区间。具体数字会随着周期波动而调整,但结构趋势并未改变:中国已经成为全球奢侈品行业不可忽视的核心变量。
企业财报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结构信号。LVMH集团在近年年度报告中持续将亚洲(不含日本)区域(Asia excluding Japan)列为最重要的增长引擎之一;开云集团(Kering)亦反复强调中国市场表现对整体业绩的影响。财报语言向来谨慎,当一家跨国集团在多个年度报告中反复指向同一市场时,它所传递的并非短期销售表现,而是资本预期与战略重心的持续调整。
这些公开报告并未单独披露某一节庆节点的具体营销预算,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某个季度的投入规模,而在于增长结构本身。当一个地区成为全球增长的决定性因素,其文化节奏便不可避免地嵌入企业的时间模型。财务年度与文化年度开始发生重叠,资本的节奏逐渐对齐地方社会的时间结构。
在无形资产占主导的经济体系中,这种嵌入尤为清晰。品牌价值依赖信任与认同,而认同的形成依赖对文化语境的持续回应。当中国成为增长结构的一部分,中国的节庆周期——包括中国新年在内——也随之成为资本逻辑的一部分。这不是情感姿态的偶然强化,而是增长重心转移后的制度性结果。
节庆进入资本时间表
如果中国成为全球资本的增长变量,那么其文化时间便不可避免地进入企业决策体系。资本并不是抽象的流动,而是以时间为单位运行。季度财报、库存周期、产品上新节奏、区域销售预测与现金流安排共同构成企业的时间框架。所有战略判断都必须在时间轴上完成匹配。当农历新年被纳入全球品牌年度规划的固定节点,它便不再只是文化节日,而成为可以预判、可以建模、可以纳入增长测算的结构性时间变量。
在这种机制中,节庆的角色发生了实质转移。品牌往往需要在上一财季完成产品设计与供应链准备,在节前完成传播布局,并在节后评估销售转化与市场反馈。节庆因此成为销售模型中的关键坐标,而不再只是情感表达的集中时刻。文化时间与财务时间开始重叠,资本的节奏逐渐对齐地方社会的节奏。
麦肯锡公司(McKinsey & Company)在《The State of Fashion 2025》报告中指出,中国市场的增长更具选择性,消费者对品牌价值观与文化契合度的敏感度持续提升。情感认同与身份表达正成为影响高端消费决策的重要维度,而不再仅仅是价格或功能。当消费者将文化理解视为信任信号时,品牌对节庆语境的处理便直接影响销售结构与长期增长预期。
因此,春节进入资本时间表,并非节日本身被赋予了额外意义,而是增长逻辑发生了结构性变化。当一个市场足以影响全球财务预期,其文化周期便自然嵌入企业的决策模型。节庆不再是临时营销窗口,而成为时间结构中的稳定节点。在无形资产主导的经济体系中,这种时间嵌入尤为明显,因为信任的积累本身需要在持续的时间序列中完成。
叙事一致性与长期战略
英国经济学家约翰•凯(John Kay)在 2010 年出版的《间接思考的艺术:复杂问题解决法》(Obliquity: Why Our Goals Are Best Achieved Indirectly)中提出,一个组织的长期成功往往并非源于对短期目标的直接追逐,而是来自叙事与行动之间的持续一致性。企业若将“利润最大化”当作唯一显性目标,反而容易陷入短期主义;真正稳固的竞争优势,来自对自身身份与价值主张的长期维护。当市场相信一个品牌“知道自己是谁”,并在行动中保持一致时,它便获得了超越单次交易的信任红利。
凯强调,成功往往以“间接路径”实现。企业并不是通过直接追求销量而建立地位,而是通过构建可信的叙事框架,逐步积累认同与合法性。在这种逻辑下,品牌并非简单的符号组合,而是一种持续展开的故事结构。它必须在不同时间节点中保持语义连贯,否则信任将被削弱。
当无形资产成为核心生产要素,叙事一致性的重要性进一步放大。品牌溢价不再单纯来自产品稀缺性,而来自市场对其长期身份的确认。春节语境中的表达成熟化,因而不只是创意策略的调整,而是战略耐心的体现。当品牌在中国节庆语境中逐渐摆脱符号堆砌,转向更克制、更结构化的叙事方式时,它所回应的不是当季销售压力,而是长期位置的稳固。
在这样的结构中,文化理解成为资产管理的一部分。品牌若希望在全球增长结构中维持核心地位,就必须在不同文化时间中保持一致性。节庆不再是一次性营销节点,而成为品牌叙事连续性的检验场。无形经济时代的竞争,不仅是规模竞争,更是时间与故事的竞争。
文化被写入国家账本
当文化持续影响企业的增长结构,制度层面的回应也随之出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ited Nations Educational, Scientific and Cultural Organization, UNESCO)在其最新一轮全球文化政策监测报告《Re|Shaping Policies for Creativity》中指出,文化与创意产业已成为全球经济体系中具有持续增长潜力的关键领域,其影响不仅体现在产业规模与就业贡献,更体现在创新能力、社会韧性与可持续发展结构之中。这一判断并非短期趋势,而是各国政策框架正在持续吸收的结构性共识。
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rganization, WIPO)在最近发布的《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Report》中亦强调,知识产权密集型产业在全球价值创造中的地位不断强化,创意活动与无形资产的比重持续上升。报告指出,数字技术与知识产权体系的结合,使创意生产从文化表达问题转变为经济增长机制的一部分。
这些判断并不依赖某一年度的具体数字,而指向一种更深层的制度转向。当文化与创意活动被纳入全球创新与增长讨论的核心框架时,其地位便不再是附属产业,而是宏观结构的一部分。
这种表述并非象征性肯定,而是统计口径的改变。越来越多国家通过建立文化卫星账户(Cultural Satellite Account, CSA),将文化生产、消费与相关产业链纳入国家统计体系,使其与传统工业、农业或服务业并列进入宏观经济核算框架。文化不再只是政策口号中的“软实力”,而成为可以被计量、被比较、被纳入增长模型的经济变量。当文化被写入国家账本,其制度地位便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从企业的节庆叙事,到国家的统计分类,表面上看似距离遥远,但它们处在同一条结构链条之上。春节语境中表达方式的成熟化,只是文化嵌入资本逻辑的日常体现;更深层的变化,是文化逐渐进入资本时间结构,并进一步进入国家的核算体系。当资本开始围绕文化时间运作,当国家开始为文化生产建立统计框架,文化便不再只是表达问题,而成为经济结构问题。
在无形资产主导的时代,认同、信任与象征资本已经成为增长的重要来源。当这些无形要素被制度化、被统计化、被纳入政策工具箱,文化所承担的角色也随之改变。它既是市场变量,也是国家变量;既影响品牌溢价,也影响宏观结构。节庆橱窗中的克制与成熟,并非审美潮流的偶然结果,而是资本与制度同时调整的外在表征。当文化成为增长模型的一部分,它所触发的就不再只是营销创新,而是关于资源配置、统计边界与政策方向的重新讨论。经济结构的转向,往往从看似细微的表达变化开始,而最终落实为制度安排与国家账本的重新书写。
(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