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张曼玉在《甜蜜蜜》里有一场戏,让无数人在影院哑然失语。她看见豹哥的遗体,先是不由自主地笑,随后笑容慢慢坍塌,变成一场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嚎啕。那个“先笑后哭”的瞬间,没有剧本可以设计,没有算法可以预测,是角色几十年漂泊压缩成的荒诞感,在那一刻炸裂出来的。
2026年,某平台发布了一段AI演员的演示片段,同样的眼神角度、同样准时的泪水、同样的崩溃表情。画面精准,几乎无懈可击。但看完之后,观众沉默了。不是感动的沉默,而是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沉默。
这个“说不清楚的不对”,就是这篇文章的起点:AI究竟能不能造出张曼玉的这一滴眼泪?
先笑,再哭:情感的不对位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要弄清楚那场戏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表演美学里,张曼玉的那个反应有一个准确的名字:情感的“不对位”。悲伤以反线性的方式呈现。常规逻辑是:看见死亡,直接崩溃,但她没有。李翘的那一笑是反逻辑的,现实的荒诞感在瞬间袭来,在一个本该承载悲伤的场景,她被一个米老鼠纹身打断,使得情绪短暂失焦。而真正的崩溃,发生在这种失焦之后。
AI无法生成这个瞬间,不是因为算力不够,而是因为AI的逻辑追求“最像悲伤的悲伤”,追求情绪的最大公约数。但张曼玉那一刻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是角色几十年漂泊、几十年隐忍,在一个荒诞的瞬间里全部坍塌的具体形状。那个形状不在任何训练数据里,它是对概率的反叛。
电影理论家巴赞曾说,摄影影像与现实具有某种“同一性”,不是因为它“像”现实,而是因为它捕获了时间的印迹。张曼玉在那一刻不是在演戏,她是把角色的半生重量在几秒钟里炸了出来。那是不可重复的生命损耗,而影像保存了它。
换句话说,AI擅长生成“标准答案”,而人类情感的关键时刻往往不是标准答案。
观众到底在看什么?
当观众面对AI生成的“情绪”却难以共情时,问题未必在于逼真度。神经科学家森政弘提出的“恐怖谷效应”提供了部分解释:当AI模拟得越像人,却缺乏真正的“生命体验”时,带给人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生理排斥。这种排斥来自大脑的边缘系统,负责情感的那部分,识别出了某种根本性的缺失。
但这还不是全部的答案。启映传媒CEO王颖在采访中描述了他反复观察到的现象:“即使AI生成的类真人形象在技术上已相当逼真,观众仍然难以建立深度的情感认同。那种感觉类似于面对‘充气娃娃’的隔阂感,无论技术多逼真,情感连接就是无法建立。”
这个隔阂感的根源,不在于像不像,而在于到底“谁”在哭。当我们看张曼玉时,我们是在与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共振,我们知道她作为一个人,经历过爱恨,有过岁月的重量。这种“同类”的身份认同,是深度共情得以发生的前提。AI没有这个前提,它是像素点的精确排列,而非生命经验的显现。
德国思想家本雅明区分了“信息”与“故事”:信息在被消费的那一刻就枯竭了,而真正的故事扎根于经验,讲故事的人是将自己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听众的体验。AI拥有海量数据,但它没有肉身经验,没有痛感,没有死亡恐惧,没有爱而不得。它能模拟的只是结果,而人类创造的是过程。
AI是“止血带”,还是“革命”?
在这个问题的背后,是整个中国影视行业正在经历的一场特殊焦虑。
各大平台宣布成立AIGC部门,制作公司急着引入AI演员,上市公司的投资者会上频繁提及“技术转型”。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主动的产业升级,但如果你坐下来和行业内部的人谈,你会听到另一个版本。
稻草熊娱乐CEO刘小枫的表述颇为耐人寻味。他指出,公司虽已提前布局AIGC,但“AI投入不影响短期财务指标,因为我们的财务表现主要基于过往内容”。这一说法没有着力渲染技术红利,而是强调短期业绩的稳定性,反映出公司在探索新技术路径的同时,也在兼顾既有业务基础与节奏控制。
数据是残酷的。2015年,中国电影票房暴增近50%,达到440亿元,头部影视公司单年净利润普遍维持在8亿至20亿元。那是行业最后的狂欢。2024年,总票房勉强回升至425亿,但极端集中的趋势下,只有5%到10%的头部影片能依靠票房盈利,绝大多数中小成本项目在院线端亏损。平台则全面转向分账模式,把风险推给制作方。
在这种背景下,AI的引入与其说是“产业升级”,不如说是财务应激。它不是华纳1927年拍《爵士歌王》时那种孤注一掷的技术革命,更像是一个资金链紧张的人,发现了一张暂时止血的创可贴。
这里有一个值得警惕的混淆:把降本工具当作审美方案。AI能做到的事情很清晰。追光动画在《长安三万里》里用AI处理了一个包含1.2万名虚拟角色的3秒镜头,显著降低了制作成本;古装、玄幻、科幻题材的前期美术出图效率大幅提升。这些都是真实的效率收益。
但效率层的问题解决了,审美层的问题没有移动半分。编剧、导演、演员等核心人才仍需聚焦其说故事与审美的能力。刘小枫在采访中明确说,稻草熊不会转型为技术公司,“重点在于培养使用AI、训练智能体的能力”,而非让AI接管创作判断。王颖则更直接:影视行业最核心、最稀缺的资源,依然是能讲好故事的编剧能力,“AI工具的使用能力将像剪辑一样,成为一项分工明确的专业技能”,而非创作的核心。
媒介的每次跃迁,都是一场恐慌
当然,把这一切仅仅定性为“恐慌”是不够公平的。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每一次媒介技术的跃迁,都伴随着类似的行业震荡。
1927年有声电影出现,许多无声时代的大明星因为口音或嗓音问题瞬间失业,整个好莱坞在几年内完成了恐慌式转型。但恐慌过后,声音彻底改变了电影能讲述的故事范围,它不只是技术升级,而是叙事空间的扩张。
从院线到电视,从电视到流媒体,每次媒介迁移都伴随着资本的恐慌性转移。短剧的崛起也不例外。它是移动化之后媒介进一步碎片化的产物,背后有三股力量在支撑:大城市通勤把人们固定在移动路程里,创造了大量碎片化时间;算法平台精准捕捉注意力,以成瘾机制将这些时间变现;而现代社会高度运转之下,人们本身也需要一些“奶头乐”来排解焦虑。
知名编剧、制片人环玥在采访中把这个逻辑说得更清醒。她认为,行业的现状其实是一次回归:“行业经历了从依赖内容本身到依赖明星、大制作,再回归到内容竞争的过程。对制作方而言是回归到竞争本质,迫使其更冷静地思考内容本身的价值。”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分:每次媒介跃迁,改变的不只是“怎么拍”,更是“什么可以被讲述”。短剧改变了时间容器,流媒体改变了发行逻辑。而AI这一次,改变的是“谁有能力制作”。当生产门槛趋近于零,这个行业真正的护城河,第一次暴露得如此清晰。
当工具廉价,“审美”才是稀缺品
这里有一个悖论,也是这个行业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变化。
当AI让视觉生产门槛趋近于零,市场上会出现什么?答案是“审美通胀”。大家都能做出100分的画面,但画面的精致度本身不再是竞争优势。决定胜负的,将不再是技术储备,而是品位。
19世纪末,摄影术出现时,很多人以为绘画即将消亡。但结果是,当“画得像”不再是门槛,艺术才真正开始追问“什么是美”。塞尚、莫奈、梵高,正是在摄影术出现之后,找到了绘画独有的领地。AI对影视的冲击逻辑如出一辙,它会倒逼这个行业去追问,那些无法被算法生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环玥从创作实践的角度给出了更具体的判断。她指出,当前AI在长篇幅叙事上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技术瓶颈,上下文记忆能力不足,难以维持一个故事在几十集跨度内的逻辑自洽与情感积累:“当前AI技术难以稳定生成10分钟以上的内容,更无法驾驭长篇叙事的上下文逻辑。未来AI更可能扮演编剧工作室中‘小编剧’的角色,负责执行具体写作,而人类‘大编审’则负责创意把控。”
这个技术短板,反而为那些需要长时间情感积累的叙事形式创造了窗口。环玥预测,每集10至15分钟、总时长240至400分钟的“中剧”将迎来结构性机会。它既能满足比短剧更丰富的情感需求,节奏又符合被短视频切割过的现代人注意力习惯,还恰好落在AI目前难以稳定覆盖的叙事长度区间。她把这种稳定产出的中剧比作“内容界的优衣库”,不是奢侈品,但品质稳定,能持续满足大众日常观看需求。
行业的错位发展:谁在受益,谁在出局
现实的演变,往往比理论预判更为复杂。当我问起这个行业未来的格局时,三位采访对象给出了相当一致的判断:两极分化。
一极是大规模的AI内容生产:低成本、高产出、批量试错,主要服务于短剧和碎片化内容市场。刘小枫预判,未来平台的内容金字塔将重构,平台将保留少量传统超级头部内容,而基座部分将由大量AIGC内容构成,通过分账模式与平台合作。
另一极,是“真人”的反向稀缺。环玥在采访中谈到:“真人影视在提供情感投射、真实触感方面具有不可替代性。粉丝对真人偶像的情感需求,是AI虚拟偶像无法满足的。头部真人内容及其衍生的偶像经济,在可预见的未来仍将存在,并可能变得更加‘金贵’和细分。”
王颖指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中间地带:在分账模式下,大公司因高成本结构难以为继,议价权被削弱;而小公司凭借灵活性和低试错成本,反而可能在中短剧市场获得更多机会。“行业将经历一轮洗牌,新模式对大公司冲击更大。”
这里有一个对投资视角至关重要的判断:IP的战略价值正在重估。刘小枫在采访中反复强调,IP是内容行业“亘古不变的核心资产”。AIGC的低成本特性将放大IP价值,使其从单次授权变成可互动延展的数字资产。当生产成本趋近于零,拥有IP的公司,拥有的是已经经过市场验证的受众关系,而这一特性是AI无法批量生产的。
在算法的尽头,为“不可计算”立项
网飞(Netflix)在这个行业里是一个被反复援引的参照系。人们通常把它当作算法成功的案例,他们通过大数据发现,喜欢大卫•芬奇、凯文•史派西和英版《纸牌屋》的受众高度重合,于是绕过试播集,直接砸下1亿美元预订两季。
但网飞最关键的一步,不是这个,而是用算法找到受众之后,彻底放权给创作者。《罗马》是阿方索•卡隆的黑白自传性艺术片,按照传统商业逻辑几乎不可能立项;《鱿鱼游戏》是对韩国本土社会的极端化寓言,在本地市场都不被看好。算法负责找到“谁会看”,但“看什么”,交给了那些被算法找到的创作者去决定。
这才是AI时代影视行业真正需要的镜子:AI降本增效省下来的钱,应该用来支持那些曾经因为“太贵、太小众”而无法立项的高审美项目,而不仅仅是用来制造更多效率更高的平庸之作。
刘小枫对此有一个清醒的表述。他说,无论技术如何迭代,稻草熊的愿景始终是:“在技术快速迭代中,坚守对优质内容的判断与获取。”
“判断力”,不是“生产力”。这个区分在AI时代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因为生产力正在被平均化,而判断力——那种知道什么是好故事、什么是真实的情感、什么是值得被讲述的人类经验的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
回到那滴泪
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为什么AI复刻了张曼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泪水,我们却感受不到同样的共鸣?
因为那场戏里真正在传递的,不是“一个人哭泣”这个信息,而是李翘这个人,她从香港到纽约、从相遇到错过、从年轻到中年,所有这一切浓缩之后,在那个荒诞瞬间里唯一可能的崩溃方式。那个崩溃方式是具体的,是只属于这一个人、这一段人生的。
人类学家赫拉利认为,讲故事是人类统治地球的底层能力,我们通过故事处理焦虑、解释苦难、在宇宙中定位自己。这种能力不是对数据的概率统计,而是生命体验的转化:将自己曾经历过的真实痛苦、荒诞、喜悦,压缩进一个可以被他人感知的形式。
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放大内容生产的规模与效率。但那种在黑暗影院中,被某个具体生命瞬间击穿的体验,它尚无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AI更擅长提炼人类情感的“最大公约数”,却难以承载个体之间那些细小而锋利的差异。在一个人工智能不断逼近人类、甚至频繁通过图灵测试的时代,正是这些差异,让我们仍然能够辨认出“人”。
张曼玉的那滴眼泪,从来不只是泪水。它是张曼玉所有活过的岁月,在那一刻借道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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