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Claw的问世让我们仿佛看到了一种美好的工作的未来：AI智能体（Agent）代替我们处理那些琐碎、重复的工作，从繁杂的组织文件中精准找到所需信息，或自动完成某些程式化的沟通。然而在现阶段，AI工具似乎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更多的麻烦，而非便利。
AI使用带来工作加速
近期《哈佛商业评论》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AI的使用正在加剧我们的工作强度。该研究通过对一家约200名员工的美国科技公司的观察发现，当员工开始使用AI工具后，他们的工作模式发生了显著的“强化”现象。
第一种强化来自工作任务范围扩张，例如，产品经理开始尝试编写代码。员工在“用AI试试看”的驱动下，不断拓宽自己的工作边界。第二种强化来自工作与非工作边界的模糊。AI极大地降低了启动一项任务的门槛，能迅速生成初稿或提供思路。这种与AI的“对话式”互动感觉更像是聊天而非正式工作，导致工作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个人生活中。第三种强化来自多任务处理的加剧。AI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工作伙伴，让员工感觉自己可以同时处理更多事情。员工可能同时运行多个AI代理来处理不同的后台任务。
这些忙碌看似带来了成就感，实质上却要求员工在多个任务间频繁切换注意力，导致认知负荷显著增加。在工作强化的背景下，员工花费更多时间来审查和修正AI的输出，原本用于恢复精力的休息时间被碎片化的工作侵占。
混乱中的定力：信息技术正念
面对AI带来的加速，组织和个人该如何应对？答案或许在于培养一种名为“信息技术正念”（IT Mindfulness）的个人特质。这个概念由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的Jason Thatcher教授等学者在2018年发表于《管理信息系统季刊》（MIS Quarterly）的论文《信息技术使用中的正念》中系统性地提出。该研究将心理学中的“正念”概念引入信息技术使用领域，将其定义为一种动态的个人特质。Thatcher等人的研究将信息技术正念概括为四个核心维度。
对差异的警觉（Alertness to Distinction）：用户不仅理解信息技术应用的功能，还能敏锐地察觉其在不同情境下的应用潜力与局限，并主动创造新的、更有效的使用方式。
多视角意识（Awareness of Multiple Perspectives）：用户能够识别并理解关于如何使用一个信息技术的不同观点，并看到每种用法的独特价值，从而超越设计者最初的意图进行创新。
对新奇事物的开放性（Openness to Novelty）：用户愿意探索信息技术的新功能或潜在用途，表现出好奇心、实验精神和灵活性。
关注当下（Orientation in the Present）：用户能深入参与到当前具体的使用情境中，并根据情境变化调整自己的使用方式，表现出对“大局”和上下文的敏感性。
这项研究也发现，信息技术正念对用户行为有着深远影响。例如，它与“深度使用”（即利用系统的高级功能来支持工作任务）和“尝试创新”（即主动寻找现有技术的新用途）等积极的、主动的系统使用行为显著正相关。这说明，一个具备高信息技术正念的员工，更倾向于深度挖掘和创造性地使用技术工具，而不仅仅是机械地、习惯性地重复操作。
在笔者和博士生合作的一项研究中，也发现了类似的证据。在疫情期间，当员工转向远程工作时，那些信息技术正念水平更高的员工，更倾向于将远程工作带来的压力视为一种积极的挑战，而非无法克服的障碍，这进一步提升了他们的工作满意度。
这些研究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信息技术正念作为一种个人特质，能够影响人们的认知框架，帮助他们在充满挑战和不确定性的技术环境中找到“定力”。因此，在当前由AI引发的工作加速与混乱情境下，有意识地培养员工的信息技术正念，变得尤为重要。
培养正念：停一停、想一想
Thatcher等人的研究指出，信息技术正念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一种可以通过培训和干预来提升的“可塑性”特质。这意味着组织和个人可以主动采取措施来培养它。首先，组织可以通过提升员工对工作目标、任务和重要性的认知，来培养信息技术使用中的正念。在使用AI工具时，我们不应仅仅将其视为一个自动完成任务的“黑箱”。相反，我们应时刻保持对最终目标的清醒认知。在向AI发出指令前，花一点时间思考：这个任务的核心目标是什么？AI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我期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种有意识的思考能帮助我们将注意力从“如何快速完成”转移到“如何高质量地完成”，从而避免被AI的效率牵着鼻子走，陷入无休止的任务循环。
组织也可以鼓励员工在使用AI时保持对当下情境的关注。例如，员工不妨留意自己是否在休息时间不自觉地开始使用AI处理工作，并评估这种行为是否真的必要。同时，关注AI生成内容的上下文，辨别其与任务需求的匹配度，而不是全盘接受。这种“关注当下”的练习，有助于我们重新建立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并提升对AI工具的掌控感。
AI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既可以成为加剧工作内卷的加速器，也可以成为提升工作质量与创造力的得力助手。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面对AI带来的混乱与繁忙，与其被动地卷入这场效率竞赛，不如主动地培养信息技术正念，在混乱的工作中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与定力。
（黄磊系香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互动媒体系助理教授。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