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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当文化进入国家账本:经济边界如何被重新定义?

卢盈瑾:发展知识密集型生产性服务业正成为“十五五”规划政策讨论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文化产业的统计意义与政策位置,也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化在经济讨论中往往处于边缘位置。它出现在城市生活、旅游产业和公共文化服务的叙述里,却很少进入宏观经济结构的核心指标之中。

表格里的那一行更新

然而,在当前关于中国“十五五”规划的政策讨论和制定过程中,一个信号逐渐清晰:扩大服务消费被视为提振内需的重要方向,文化、体育与旅游等服务消费领域被普遍认为将成为消费结构升级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经济结构发生变化时,国家需要重新界定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什么算作经济。

2025年春天,美国经济分析局(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BEA)在一次例行更新中公布了艺术与文化生产卫星账户(Arts and Cultural Production Satellite Account, ACPSA)的最新数据。发布方式几乎没有仪式感:几页PDF,几行表格,几列数字,被悄然上传到官网。就在同一周,市场在讨论人工智能公司的估值,媒体在追踪全球通胀与利率走向,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份更新报告。然而,在宏观经济结构正在被重新理解的当下,这样一行数字并不无关紧要。它没有制造喧哗,却在制度层面留下痕迹。

2023年,美国艺术与文化生产总值约为1.17万亿美元,占GDP的4.2%。这条消息没有登上头版,也没有引发资本市场波动,却在制度层面具有更深远的含义。文化,不再只是美术馆和音乐节的集合,而是被正式计入国家核算体系,与金融、制造或科技一样,成为宏观结构的一部分。当一个经济体开始用同样的统计语言描述文化与工业时,它所改变的不只是分类方式,而是价值排序。

类似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美国。英国数字、文化、媒体与体育部(Department for Digital, Culture, Media & Sport, DCMS)公布的创意产业统计显示,相关产业增加值在疫情后恢复增长,占GDP比例维持在5%以上;欧盟统计局(Eurostat)持续更新文化与创意产业数据,并将其纳入统一统计分类框架。这些数字表面冷静,却暗含一种制度转向:统计口径的更新,意味着国家开始重新界定“经济”的边界。在一个无形资产持续扩张、文化与技术不断交织的时代,这种界定正在变得比以往更加重要。

谁被计量,谁被承认

如果说统计表格里的那一行数字意味着制度边界的移动,那么问题便随之浮现:谁决定什么值得被计量?GDP从来不是自然存在的现实,而是一种制度选择。20世纪30年代,在美国经历大萧条、政府急需理解经济规模与失业状况的背景下,美国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参与构建了现代国民收入核算体系。他当时就提醒,国民收入统计并非社会福祉的完整指标,而是为政策决策服务的工具。统计指标既是分析方法,也是政治语言。一个国家决定测量什么,往往意味着它决定什么值得被讨论、被预算、被优先考虑。

长期以来,文化活动在这种核算框架中处于边缘位置。艺术展览、文学出版、设计创作或音乐演出,被视为消费与象征活动,而非生产与增长来源。它们出现在社会生活的中心,却未必出现在统计体系的核心。这样的分野,在工业经济时代或许尚能成立,但在无形资产成为价值创造主导力量的当下,开始显得越来越滞后。

新年伊始,欧洲四大城市——纽约、伦敦、米兰与巴黎——从2月至3月接连进入时装周周期,全球买手与媒体在同一时间关注创意与品牌叙事;3月的伦敦书展汇聚出版商、版权代理人与数字平台,讨论的不只是文学,而是版权流转、内容资产与全球市场布局。这些场景表面上属于文化生活,却在资本市场与国际贸易中产生可衡量的价值。品牌、版权、设计与知识产权并非附属活动,而是支撑企业估值与国家出口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统计体系仍停留在钢铁、水泥与传统制造逻辑上,它便难以完整呈现现实经济的运行方式。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文化卫星账户的扩展显得并非情感动员,而是制度回应。它承认无形资产已成为增长机制的一部分,也承认认同、信任与创意活动具有可计量的经济意义。被计量,意味着被承认;被承认,意味着可以进入资源分配逻辑。当文化进入统计体系,它便不再只是象征性表达,而成为财政讨论与政策优先级的一部分。这一转向,并非文化的胜利,而是经济结构变化的必然结果。

制度如何塑造预期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一旦被计量,会发生什么改变?在这里,制度经济学提供了更具解释力的视角。美国经济学家阿夫纳•格雷夫(Avner Greif)在研究制度演化时指出,制度不仅仅是成文规则或法律条文,而是一套能够协调社会预期的共享信念系统。制度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它存在,而是因为它改变了人们对未来的判断方式。当规则被确认并稳定下来,行为者便会围绕这些规则调整决策,预期也随之被重塑。

统计体系正是一种典型的制度安排。它看似中性,却在无形中界定了什么值得被关注、什么值得被投入资源。当文化被纳入国家核算框架,它便不只是被记录,而是进入了预期结构。财政部门会据此讨论支出合理性,产业政策会据此评估扶持方向,投资者与企业也会重新评估相关领域的长期价值。统计更新因此并不只是数字变化,而是协调机制的改变。

这一点在现实市场中并不抽象。过去十年,当文化与创意产业规模被持续披露,相关企业在资本市场中的估值逻辑也随之调整。品牌、内容资产与版权不再被视为附属资源,而成为估值模型中的关键变量。统计与预期之间形成反馈:一旦某个领域被确认具有稳定的经济贡献,它便更容易获得政策与资本支持,而这种支持又进一步巩固其制度地位。制度塑造预期,预期引导资源流向,资源再强化制度结构。

因此,当文化进入国家账本,它并非简单获得“认可”,而是被嵌入一套协调未来决策的机制之中。它开始影响财政分配、产业规划与国际比较框架。制度改变的不只是路径,更是人们对路径的想象空间。一旦文化成为被确认的经济变量,它便难以再被视为边缘现象。

预期如何进入预算

在统计更新之外,预算安排往往更能显示制度的真实倾向。欧盟提供了一个具有结构意味的样本。“创意欧洲”(Creative Europe)计划在2021—2027年的多年度财政框架中获得约24亿欧元支持,这一安排并非单纯文化补贴的延续,而是将文化嵌入创新、数字转型与社会韧性战略之中的制度表达。统计体系与财政工具在此形成互动:欧盟统计局(Eurostat)持续披露文化与创意产业数据,为政策讨论提供量化依据;多年度预算则将这种统计确认转化为制度承诺。文化因此进入一个循环机制——被计量、被比较、被规划,再通过财政强化其结构地位。

当文化成为多年度预算的一部分,它便不再只是象征性议题,而成为增长模型中的变量。欧洲并非在“资助艺术”,而是在重新定义经济构成中的关键要素。统计与预算之间的相互支撑,意味着文化已经从部门事务进入结构逻辑。

如果将视角转向中国,制度逻辑同样清晰,只是路径有所不同。在当前“十五五”规划的讨论和制定过程中,扩大服务消费、发展知识密集型生产性服务业以及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正成为当前政策讨论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在这样的宏观框架下,文化产业的统计意义与政策位置,也正在发生变化。国家统计局持续发布“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数据,相关产业占GDP比例保持在4%左右,成为宏观结构中的稳定部分。财政层面,文化与旅游领域的预算在疫情后逐步恢复,并在数字文化、内容生产与文旅融合方向持续布局。文化规模与增长率逐渐进入宏观分析框架,而不再停留在行业叙述层面。

更重要的是,文化统计开始参与宏观讨论。当产业规模被稳定披露、当就业贡献被持续引用,文化便从“产业现象”转化为“结构变量”。企业围绕中国春节等文化节点调整资本时间表,国家围绕文化产出更新统计体系,两者并非孤立,而是在同一制度逻辑中运行。企业的时间模型与国家的核算框架之间,存在一条清晰的制度链条:统计确认现实,预算强化预期,预期引导资源,而资源最终重塑结构。

经济的边界正在移动

文化进入国家账本,并不意味着国家突然变得更“热爱文化”。在一个强调消费结构升级与服务经济扩展的发展阶段,这更像是一种制度层面的调整:当增长模式发生变化,统计体系与政策框架也需要随之更新。认同、信任与知识产权不再只是企业战略层面的无形资产,而成为宏观绩效的一部分。当文化被计量、被比较、被纳入预算,它所改变的不只是某个行业的地位,而是“什么算经济”的定义本身。统计体系的更新,往往不是价值宣言,而是对现实结构的迟来承认。

制度经济学提醒我们,一旦某种规则被确立,它便会塑造未来决策的路径。当文化成为国家核算的一部分,它就进入了财政逻辑与政策讨论的循环。预算安排、产业扶持与国际竞争框架都会围绕这一确认展开。经济的边界并非永恒不变,它随着制度更新缓慢移动,而移动的过程往往悄无声息。人们更容易注意到资本市场的波动,却很少意识到统计口径的改变正在重塑资源流向。

或许某一天,当财政部门讨论下一年度支出结构时,文化产业的数据不再需要特别解释;当国际比较报告中,文化增加值与制造业、科技产业并列出现,也不再引发疑问;当政策文件将文化与创新、数字经济放在同一张表格里,那一行曾经被忽视的统计数字,便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经济的边界,不是通过辩论被改写,而是在账本与预算的细微调整中被重新划定。真正的问题不再是文化是否重要,而是当我们翻开国家账本时,是否意识到“经济”这个词本身,已经比从前更宽、更复杂,也更难以被简单定义。

(注: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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