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国、以色列空袭伊朗,已经炸死伊朗最高领袖、国防部长、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及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等。这对伊朗现政府必定是沉重打击。然而,对于像伊朗这样的国家而言,这还不能视为亡国的“征兆”。最高领袖可以重新选出,国防部长等可以另行委任,而伊朗以往的统治集团则继续进行统治,坚持进行战斗。
目前看,美、以两国对伊朗发动地面战争的可能性并不算高。就空袭而言,两国做过充分准备,但地面战争则明显不同。美国官员曾表示特朗普无意派遣地面部队,但特朗普本人最近在接受采访时使用过“如果有必要的话”,后来又用了“必须有充分的理由”这样的说法。即便如此,考虑到进攻方对地面作战的准备情况,目前难以高估伊朗境内爆发陆战的机率。附带一提的是,3月7日特朗普已排除库尔德武装介入伊朗战争的可能,而这肯定不是美国要对伊朗发动地面战争的信号。
伊朗是地区大国,实力远超阿富汗、委内瑞拉等国家。在伊朗进行地面战争,对美国、以色列来说全部后果难以预测——尤其在美国国内对战争存在巨大分歧情况下。地面战争如果爆发,伊朗固然会蒙受巨大损失,其政权的生存也面临严峻挑战,但其它参战方能否完全实现其目标?以后又能否顺利脱身?阿富汗殷鉴不远。
而如果不进行地面战争,仅凭空袭想颠覆一个已经长期统治该国的政权并非易事。空袭可以实现对少数高层领导的“斩首”,但对像伊朗这样的地区性大国而言,空袭消灭不了整个统治集团及其庞大支持群体。
二战期间,所有交战国的首脑都没有被敌国用空袭等方式“斩首”。在中国现当代历史上,这类“斩首”也未出现过。不过,近期全世界已经目睹了两种不同方式的“斩首”:本年1月上旬,美国武装力量在委内瑞拉成功抓走了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而以、美轰炸则导致伊朗最高领袖等人身亡。但是,哈梅内伊等离世后,伊朗国内并未立即发生混乱。以后发生混乱、内乱、内战等的可能性也很难高估。
在去年6月,美国官员告诉法新社,特朗普反对以色列将伊朗最高领袖作为打击目标。但这次不同,美、以领导人都同意将哈梅内伊作为优先打击目标之一,而这应理解为内塔尼亚胡成功地说服了特朗普。按照这位美国总统最近的说法,哈梅内伊是“历史上最邪恶的人之一”。不过,假设一国统治者确实如此“邪恶”,所有其它国家是否都有权力这样做?如果两国最高领导人互视对方“最邪恶”,是否可以相互采取“斩首”行动?
至于美、以消灭哈梅内伊的目的,并非促使伊朗更换(较为开明的)最高领袖,而是促成该国现政权垮台、现体制终结。长期以来,以色列将该政权视为对它最严重的威胁之一。除掉哈梅内伊及与其亲近的上层官员,美、以领导人认为这会给伊朗民众“拿回自己国家”提供重要机会——至少他们口头上如此表达。
海外(尤其西方)伊朗社群一般会对哈梅内伊及其同僚之“暴亡”感到高兴。在此需提及的是,2月14日,有约35万人参加了在加拿大多伦多举行的支持伊朗抗议者的大规模游行——同日慕尼黑等地也有这样的抗议游行。不过,此次在美、以大规模空袭下,伊朗国内民众的情绪比较复杂,有震惊、悲痛、恐慌、愤怒等。民间的复杂情绪,未必有利于反政府的抗议示威重新在伊朗街头出现。另外,伊朗现政权在1月上旬通过“果断”镇压行动完全控制了国内局势,而反对派力量则大为削弱。他们能否重新组织起来,借此机会采取有力行动,目前看来可能性并不算高。
就政治制度而言,伊朗是“教法学家”领导的“三权分立”的共和国,也被不少人视为政教合一国家。这种制度尽管在西方受到不少非议,但也不能说一无是处。实际上,伊朗的选举制度,并不一定比中国差,不一定会比中国更难反映民意。另外,它也不一定会比中国这样的国家更腐败。中国的国家意识形态已经遭到严重“腐蚀”,即便表面上看尚未崩溃——国内急功近利、“满嘴马列主义,满腹男盗女娼”现象较为普遍。而伊朗信奉的伊斯兰教,仍具有相当生命力。
伊朗是否会出现政权更迭,国内武装力量的动态非常值得关注。如果部分军队、安全及警察部队发动政变,“阵前倒戈”,伊朗现政权很难继续维持其统治。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伊斯兰革命卫队、军事及其他安全、警察部队中,很多人不再想战斗,并正在向我们寻求豁免。”不过需指出的是,目前伊朗的高层统治者,包括军警部队高层都属于既得利益者,未必会公开采取反对行动(即便其中部分或会采取观望态度)。而最上层领导在短时间内被炸死,也不排除军中会产生同仇敌忾的情绪。
即便哈梅内伊等已经倒下,伊朗仍在战斗,也仍会战斗。该国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已经表示,伊朗不会与美国进行谈判。外界可以据此推测,哈梅内伊的继承者、伊朗目前的掌权势力等不会向美国、以色列屈服、投降。而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当选最高领袖,在相当程度上反映了伊朗整个统治集团的心态。至于美国,如果想“以炸促谈”甚至“以炸促变”,至少短期内难以实现。
伊朗是中东大国,不过近年来遭遇重重困难,国力受到严重影响。尽管如此,美国、以色列仅通过空袭未必能使其政权迅速瓦解。伊朗的体制长期经受内外压力的考验,其实具有一定“韧性”,而这或许被敌对方低估。
此次美、以两国还欲重创伊朗军事力量,尤其核导力量(特朗普曾经提出伊朗很快会拥有能打击美国本土的导弹)。这回的空袭,也在一定程度上达到该目的。伊朗被摧毁的,还有部分无人机以及无人机制造厂,这也会使其军事实力受到负面影响。而它对以色列的反击比预期要弱,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美、以空袭的成功——至少比2025年6月以色列与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更为成功。那次伊朗对以色列的反击,对后者的士气有一定影响。
在伊朗遭受巨大损失后,战争前景仍具高度不确定性。而美国、以色列能否实现其声称的全部战争目标,也高度不确定。实际上,发动这种最终结果高度不确定的战争,未必算是明智之举。《孙子》中有:“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此次美国、以色列能算“先胜而后求战”吗?
最近有论者指出:与普京低估乌克兰一样,特朗普可能低估了伊朗的“非对称反击能力”,并可能使美国同时陷入两场消耗战。这种论点有可商榷之处。乌克兰战争不能视为美国的消耗战——它是获利者,目前也不完全站在乌克兰一边。另外,俄罗斯与乌克兰是邻国,后者进行反击就能攻入俄罗斯境内。但美国不是伊朗的邻国,距离伊朗非常遥远——且双方实力差距较为悬殊,尤其在海空力量方面。伊朗很难对美国本土构成威胁。
只要美国未发动地面战,可以选择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这样也就避免陷入长期消耗战——而这与去年6月的战争或许有些类似。需指出的是,发生在去年6月中下旬的“十二日战争”,如果伊朗坚持打下去而不接受停火,局势可能会比现在更有利。而它当时接受停火本身,其实就显示出它的局限。
(注:林原,历史学博士,军事史研究者,旅加时评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