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生的寒假过完了，大部分的中小学都已经开学，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很多家长发布的网络视频看到，孩子们对开学并不期待，有的孩子还带着哭腔说“不想开学”和“不想上学”。这种现象不是现在才有的，只是近年来有这种情绪的孩子似乎越来越多。有的学生经常请假，有的长期缺课，有的干脆休学，也有的虽然每天到校，却明显失去了学习动力。过去，这类情况常被视为个别学生的问题，但越来越多的调查研究表明，这已经成为一种值得重视的群体现象。
去年10月，第四届全国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的主题就是“厌学•休学•复学”。论坛上，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还引用多项研究指出，中国部分地区中学生厌学率已高达30%。同时，清华大学积极心理中心团队的一项覆盖约42万名青少年的长期追踪研究中，约14.8%的样本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更系统的统计来自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他们发布的《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指出，参加调查的青少年中有14.8%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3—2024）》则基于对五万余名四至十二年级学生的调查发现，留守青少年中近三成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抑郁高风险的青少年中，超过四成“经常”或“每天”有“不想上学”的想法。这些数据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孩子不想上学？
信念的动摇与学习动力下降
中国教育长期以极高的学习投入著称，包括大量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因为人们相信“读书改变命运”。这不仅是许多家庭已经实践过的成功路径，更是许多家庭传承下来的最重要的信念之一。然而“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却在当今高校不断扩招，教育回报越来越不确定的形势之下，遭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怀疑。
根据教育部2025年9月发布的数据，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高达60.8%。同时，2025年，中国高校毕业生突破1200万，是20年前的4倍左右。但与此同时，高质量岗位的增长速度往往无法与教育扩张同步。这就给社会上的年轻人带来一种新的感受，也就是说努力学习仍然重要，但不再保证成功。当年龄更小的学生们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时，一些人就会对学习的意义产生怀疑。
其实，近年来，学生学习动力下降的现象已经越来越明显。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2022年发布的一项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中，在有关“师生关系”的部分，老师们反映学生普遍存在学习动力危机，认为学生学习动机不强的高达42.48%。
美国社会学家 Martin Trow早在1970年代就提出，高等教育发展通常经历三个阶段，一是入学率低于15%的精英型教育阶段；二是入学率为15%—50%的大众型教育阶段；三是入学率超过50%的普及型教育阶段。当社会进入第三阶段时，大学文凭就不再稀缺。那么，人们就需要改变观念，聚焦个人的发展完善和终身学习的态度，而不是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人们对于什么是“成功”和“幸福生活”，也需要有更加多样性和个人化的定义。同时，“读书改变命运”作为一种信念，也应该有更广义和更超越的解释和理解。
内卷与躺平：同一压力下的两种反应
中国教育压力的核心原因之一，是高度集中的考试制度。目前，高考仍然被大多数人视为中国最重要的社会流动渠道之一。在高考的指挥棒下，“内卷”现象可以说早已白热化，学生的学习时间不断延长，升学竞争不断提前。当所有人都在不断增加投入时，学生的压力自然持续上升。在这种环境中，学生从很小就进入竞争轨道，当学习从探索世界的过程变成一种必须承受的压力时，学生的厌学情绪自然会增加。
在这种环境中，中小学生们群体中，也同时出现了两种看似相反的态度——“内卷”与“躺平”。“躺平”一词在网络上流行，表达的是一种不再参与过度竞争的态度。当竞争越来越激烈，而社会上升机会有限时，人们往往会采取不同策略，一些人继续加大投入，而另一些人选择退出竞争。于是，“内卷”和“躺平”会在同一社会中同时出现。最近几年，这一社会现象，也出现在中小学生群体中。一些学生继续投入更多的努力，包括更长的学习时间，更多私人补习，参加更激烈的竞赛；但与此同时，也有越来越多人开始降低目标，放弃追逐成绩，甚至放弃上学。
其实，中国并不是唯一面临这一问题的国家。在日本，日本文部科学省公布的《问题行为和逃学情况调查》显示，2024年中小学长期缺课（全年缺课30天以上）的学生达到 353,970人，创历史新高。在韩国，中小学生参加课外补习的比率常年都非常高，学习时间也非常长，尤其是中学生，常常到凌晨还在学习。这些国家虽然制度不同，但都具有相似的教育结构，都有高度竞争的考试制度，而且家庭教育投入巨大，同时社会对教育成功高度重视。当经济增长放缓、社会不确定性增加时，这种结构就很容易导致普遍的焦虑。
其实，越来越多孩子不想上学，并不意味着这一代人开始变得懒惰，而是教育体系与社会结构之间出现了新的张力。当学习只剩下分数与排名时，学生很容易失去意义感。因此，解决厌学问题不仅需要心理干预，更需要结构性调整，包括减少单一考试决定命运的程度，同时提供更多元的教育路径，并且增加学生的心理健康支援。
中国教育正处在一个重要转折点。一方面，竞争仍然激烈；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质疑这种竞争的意义。于是，社会同时出现两种景象，有人拼命内卷，有人选择躺平。看似矛盾，其实是同一压力下的不同回应方式。如果教育只是一场不断升级的竞争，那么厌学只会越来越普遍。而真正的教育，应该让孩子不仅学会考试，更要学会理解世界、理解自己。当学习重新成为一种探索，而不是一种压力时，“不想上学的孩子”才会真正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