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是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高级研究员，曾任美国财政部官员。
中国仍在以较快速度买入美元，并且无疑也在增持外国证券。去年12月，中国的国有银行和央行在市场上购入了逾1000亿美元的外汇。1月的购买规模仅略低一些。
如果你只查看中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这一趋势可能并不明显。中国央行的官方外汇储备并未迅速上升，但不要被这一表象所迷惑。过去数月，中国在市场上购入的美元正存放在该国的大型国有金融机构中，这些机构持有的外国资产在12月增加了前所未有的1000亿美元，并在1月再增加700亿美元。
这些规模庞大、足以撼动市场的数字无可辩驳地表明，中国庞大的贸易顺差再次由其核心国有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承接。
如今，出口商希望将手中的美元兑换为人民币，以抓住人民币预期中的升值（之前处于极为疲弱的水平），而不是将出口收入存放在香港、新加坡及其他离岸中心。为对冲这种对人民币的需求，中国的国有银行不得不大量买入外汇。去年12月每月1000亿美元的购汇规模创下新的干预纪录。
然而，金融界的许多人讨论的不是中国将如何处置如今由国家暂持的所有这些外汇，而是有没有什么迹象暴露出中国正在减持美元和美债、实现资产配置多元化。这样的解读毫无道理。
诚然，中国投资者通过美国托管机构持有的美国国债这些年来已大幅减少。这既反映出美元在中国外汇储备中所占比例相对较低（据最近一次披露的数据推测低于55%），也反映出中国使用了非美国托管机构。自至少2010年以来，中国一直竭力限制其对美国资产的持有规模，并且更加竭力限制其对美国资产的“可见”持有规模。这一转变意味着，中国经常账户顺差、外汇储备增长与其持有美国国债之间的相关性已经被打破。
但这并不意味着广义上的中国这个国家停止了对美元的积累，而是说美元资产的承接主体已经从中国国家外汇管理局（拥有3.4万亿美元外汇储备，估计其中50%至55%为美元）转移到了各大国有银行，它们的相关资产规模约3万亿美元，根据我基于中国商业银行自身数据的估算，其中可能约70%资产以美元计价。
中国外汇储备使用的“多元化”，最初意味着将储备移交给支持发展或贸易倡议——如全球“一带一路”项目——的政策性银行。本可作为国家储备的美元被用于发放“委托贷款”和入股（2015年规模达950亿美元）。中国并未公布国家开发银行(China Development Bank)和中国进出口银行(Export-Import Bank of China)的外币资产负债表规模，但独立机构估算显示其总资产约为1万亿美元。
近期，外国资产的主要存放地转移到了国有商业银行，这些银行公开披露持有的外国资产如今已达1.65万亿美元。这其中包括部分人民币计价贷款，但绝大部分仍是美元和欧元资产。中国央行报告称，国有商业银行持有4500亿美元的外币计价证券以及发放给其他金融机构的信贷。国有银行有能力承担信用风险，但面对近期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入规模，其一定承担得非常吃力。
简而言之，中国拥有1万亿美元的经常账户顺差（官方公布的数据仅7350亿美元，但越来越多的共识认为这是一个被低估的数字）。因此，它必然在积累大量的外国资产。
如果一个国家仍想通过抛售本币、买入美元来管理其汇率，它就很难轻易减持美元资产、实现资产配置多元化。如果它还想在国内增长动力疲软之际，继续维持弱势货币以支撑出口，情况就更是如此。
就算中国的官方投资者没有直接购买美国国债，它们也是把钱借给了正在购买美债的其他全球投资者。否则，全球资金流的会计恒等式就对不上。别再听那些夸夸其谈的业余地缘政治战略家高谈“美元主导地位终结”了，想寻找真相就要追踪资金的足迹。
译者/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