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篇文章谈了经济中那些无形的东西非常重要。离开了这些东西,冗余的产业不能带来安全。把企业的预期看作经济中的第一推动力,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在这个基础之上不难得到结论:刺激经济的最终目的,是为社会注入预期。那么如何提振预期?
先说现在的情况,国补包括汽车、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家电,手机、平板、智能手表/手环、智能眼镜等数码产品。
为什么是这些品类以及通过电商平台实施。
首先,是税收链条短,单位销售额的税率较高。这样能实现财政支出,相对更快速、更大比例的回收。服务业整体税率(3%—6%)略高于制造业(2.5%—4.5%),但这里面有金融、房地产等服务业拉高了整体税率,传统生活服务业的税率(2%—4%)比制造业更低。能够参与补贴的都是相对大型的制造业企业,而服务业中,小微企业税率更低,征收更难。
其次,制造业的生产、销售价格相对透明,更容易监管与统计。比如,目前从各个电商平台进行补贴,高数字化既有助于监管,也容易显现其成果出来。如果分散到无数小微服务型企业,一定会更难管理,不仅服务定价不透明,而且,会出现各种倒卖、黄牛以及各种腐败现象。
但更深层次的,还是这种实体经济观的影响——把冗余的、停顿的生产线视为生产力,把“更有形”的制造业等同于经济,把购买有形物体等同于消费。那么在逻辑上,刺激耐用消费品,就是刺激消费,提振对制造业的需求,就是刺激经济。
但针对耐用消费品的补贴,存在很多力有不逮之处。
刺激政策的基础是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主义的基石是以下两条:
在人们收入增加的时候,消费也随之增加,但消费增加的比例不如收入增加的比例大。在收入减少的时候,消费也随之减少,但也不如收入减少的那么厉害。富人的边际消费倾向通常低于穷人的边际消费倾向。这是因为穷人的消费是最基本的消费,这些最基本的消费就占据了他们的大多数收入,他们的收入也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全部需求,所以一旦收入提升,他们就会消费,改善自己的生活。富人早已超越了基本需求层次,需求基本已经被满足,钱大多用于投资,所以,富人收入增加,对消费的影响很小。
边际消费倾向取决于收入的性质。人们对未来收入的预期对边际消费倾向影响甚大。消费者很大程度上都着眼于长期收入前景来选择他们的消费水平。如果预期不改变,收入的暂时提高,相当部分就会被储藏起来。边际消费倾向的降低,使得萧条更为萧条。
这是所有凯恩斯主义政策的基石。奇怪的时候,很多经济政策都是基于凯恩斯主义的,但往往忽略这最基本的两条。比如,很多人说,拿钱给老农,他们也会存起来,不会花钱,所以给他们发钱效率低。
同样的,刺激耐用消费品的以旧换新,也忽略了刺激政策的最初基石。
大件耐用消费品的消费,是锚定在长期收入上的,短期刺激,只是在时间上移动计划中的消费。
消费者以旧换新,能获得功能上的升级,但任何品类功能上的换代升级,需求刚性肯定比基础功能弱。比如,有一辆油车实现代步,电车的冰箱彩电大沙发,就不能重要。当家庭预期变弱,首先收缩的就是改善型的需求。就像买一辆车,预算有限,首先砍掉的就是高配款的功能。从这个角度,以旧换新,是在最难刺激消费的领域,进行消费刺激,带动的往往是计划中的消费在时间上的提前。所以,我们看到国补之下,消费增速先升后降。
与家电、汽车等耐用品消费相比,服务消费具有更大的弹性,透支未来需求的可能性更小。你今天换了一辆车、一部手机、一台冰箱,不过是把明年的计划提前到今年。但你今天吃了一顿火锅,周末自驾游了一次,可能就是真的“多出来的”一次。这些消费金额更小,“富人”不会因为没有补贴去吃火锅,而“穷人”会因为有补贴,而增加一次火锅。相比之下,耐用消费品的刺激,是在刺激“富人”,而餐饮、文娱等服务业的小额消费,则是在刺激“穷人”。要刺激边际消费更高的穷人而不是富人,这才是凯恩斯主义。
刺激政策,不但要刺激穷人,还应该刺激更多的穷人。
制造业,家电、手机厂商,自动化程度很高。虽然这提高了制造业的效率,但却降低了制造业对就业、收入的拉动。而这显然是刺激消费的最终目的。比如汽车产业,的法人单位就业人数,在2023年,仅相当于房地产的三分之一强。
服务业就业规模远大于制造业。2025年服务业增加值808879亿元,比上年增长5.4%,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为57.7%,比上年上升0.9个百分点;拉动国内生产总值增长3.0个百分点,比上年上升0.1个百分点;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61.4%,比上年上升3.7个百分点。
更重要的是,2024年服务业就业人员近3.6亿人,占全国就业人员的比重为48.8%,比第一产业、第二产业占比分别高出26.6、19.8个百分点。服务业覆盖了广泛的领域,观光旅游、酒店餐饮、物流快递、商超零售、交通运输。服务业的岗位深入城市的各个角落,大多数服务企业规模较小,以中小型、小微型企业甚至个体户为主。
向服务业注入刺激的时候,相比以旧换新,它提振的是更多收入低人的信心和收入。信心这件事,是一种社会共识,10万个资产百万的老板的信心,比10个资产百亿的老板的信心更重要。
宁夏回族自治区财政厅课题组在2023年9月公开发表的《宁夏扩大消费促进经济增长的对策研究》一文中指出,文旅、住宿、餐饮、农特产品等都是由区内形成生产供应,带动生产与增值的作用明显,对地区GDP的贡献更加显著。因此,在选择扩大消费领域时,文化旅游业成为优先领域。
还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服务业包括教育、医疗、餐饮、旅游、文娱等领域,但需要注意的是,教育、医疗等消费,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投资、竞争或痛苦消费,它本身并不能带来愉悦。那么,注入的动力就小一些。比如,当所有的学生都增加了一个外教的时候,既不会让家长产生更努力工作的动机,也不会增加他们对经济的预期。从更大层面说,增加公共服务并不能代替市场化的,可选择的补贴刺激政策。
经济不好,不是因为没有了生产线,而是生产线缺乏一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预的推动。有一个经典的经济寓言,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孩子和妈妈的问答:为什么我们冷?因为我们没钱买煤;为什么没钱买煤?因为爸爸失业了;为什么爸爸失业呢?因为爸爸是煤矿工人,煤卖不出去。
一切生产设备都在,但就是运转不起来。所以,刺激政策的本质,不是让机器开转,而是重新为市场注入信心,为生产线注入灵魂。无数个分散的服务业的小微企业的信心,行业员工的收入,对未来的预期,对提振经济至关重要。
所以,当下的消费补贴政策,应该尽快把服务业纳入其中。这比耐用消费品刺激更管理、风险更大,但即便包含这些因素,对经济刺激的效果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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