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一轮熊市，“Is Crypto dead?” 这个话题都会再次重现。
这种“末日感”并非空穴来风，而往往伴随着高度相似的数据特征。
首先是比特币的大幅回撤。从历史规律看，在突破上一轮周期高点后，比特币价格在熊市中往往会出现 70%—80% 的下跌幅度。这一次也不例外——在 2025 年创下历史新高后，比特币于 2026 年初进入明显回调区间，价格一度从高点回撤 30%—40%。这一幅度虽然不及早期周期那般极端，但从机构投资者的视角来看，已足以触发一轮系统性的风险重估。
其次，是山寨币（altcoins）的“集体消失感”。历史数据显示，每一轮熊市中，80% - 90% 的山寨币都会从高点下跌超过 90%，其中大量项目再也没有回到前高，甚至停止维护。这一次同样未能幸免 - 截至 2026 年初，除少数头部资产外，大部分山寨币价格仍较历史高点下跌 60% - 90%，市场流动性显著萎缩。
除此之外，长期低迷的横盘行情所带来的“萎靡体感”，也让不少从业者逐渐失去兴致与信心。具体表现包括：链上交易量下降、风险投资规模大幅收缩、开发者与创业者外流，以及 GitHub 活跃度的阶段性下滑等。
如果说前几轮熊市考验的是技术与资本，那么这一轮更像是在拷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加密精神还在吗？
合规的忧虑：加密精神正在稀释
不少业内人士指出，种种迹象表明，加密行业正从一种带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秩序挑战者，逐渐演变为一个越来越像传统金融体系的新增“另类资产类别”。
在过去的熊市中，行业内部仍存在一种相对清晰的共识：集中精力修补基础设施 - 扩容、安全、DeFi、跨链、Layer 2……即便叙事泡沫不少，但整体仍保有强烈的“建造感”。
而这一轮的情况则明显不同。背后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当监管趋于明确、机构资金加速进入，稳定币与合规交易成为“可规模化落地”的优等生时，行业激励自然会向“可收费、可监管、可解释”的方向倾斜。
这一趋势，也可以从近年来预测市场（prediction markets）的发展路径中窥见一斑。例如，Kalshi 在美国推进合规化过程中所经历的法律拉锯，恰恰说明，一旦新型金融工具进入主流语境，便不可避免地被纳入制度化博弈之中。
全球最大加密交易所创始人赵长鹏（CZ）今年在达沃斯论坛上也坦言：“在加密领域，到目前为止，真正被大规模验证成功的业务模式，只有交易所和稳定币。”
在被问及“如果重来一次，会做出哪些不同选择”时，他进一步表示：“我会从第一天起就屏蔽美国用户。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核心仍然在监管问题上。”
赵长鹏曾因违反美国反洗钱相关法规，于 2024 年 4 月 30 日被判处 4 个月监禁。他此次在达沃斯的表态，也从侧面反映出整个加密行业对合规路径的主动拥抱。他所创立的币安交易所，亦在合规化道路上持续推进。
这本身未必是坏事。但问题在于：如果整个行业的成功叙事只剩下“拥抱合规”，而被反复验证的商业模式也仅限于“交易所”和“稳定币”，那么最初的加密精神又将何去何从？
加密精神的意义
回顾加密行业不过十六年的发展历史，可以从比特币的诞生语境中，清晰看到从业者对国家货币体系与中心化金融结构的深层怀疑。
这种态度，与20世纪的某些思想脉络高度共振。例如，哈耶克提出的“货币非国有化”主张，核心在于让货币发行脱离政府垄断，回归竞争性供给与市场选择。
而进入互联网时代，《The Sovereign Individual》则更直接地将技术、密码学与“个体主权”纳入同一条历史叙事之中：当信息与资本可以跨境自由流动，国家在某些领域的传统能力将被削弱，个体则获得更高程度的退出与重组能力。
无论是否完全认同这些观点，其中的关键在于：加密最深层的野心，从来不是“更高收益”，而是“更低依赖”。
它试图为个体提供一种在数字世界中“自我托管、自我结算、自我拥有”的基础设施。
这正是我所理解的“加密精神”：对个体主权的制度性偏好；对开放协议与公共品（public goods）的长期投入；对中介的结构性怀疑；以及对“系统改造”而非“资产替代”的长期野心。
如果缺乏这一精神底座，加密行业当然仍能继续存在，但它会越来越像什么？更像一个被华尔街体系收编的、可交易的“另类资产篮子” - 涨跌有周期、波动有溢价、监管有框架、营销有叙事，但与传统金融体系的本质差异正不断缩小。
我将这种结局戏称为：“偏房化”。
独立加密观察者“币道”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中本聪发明比特币，是为了去除中间商。而如今，最大的成功案例却是建立了更大的中间商（如 Binance）。这恰恰是加密精神的反面。”
于是，“Is Crypto dead?” 的真正问题逐渐浮现：并非它是否会消失，而是它是否正在失去当初宝贵的加密精神，只剩下一个更精致的赌场、更合规的过路费体系，以及更适合投资配置的高波动资产？
“招安”可以，但不能“只剩招安”
不少行业人士将加密行业的合规化进程形容为“招安”，并认为这意味着加密精神的终结，甚至预示着行业末日的到来。
从理性角度看，合规本身是一种阶段性工具：它让更多现实世界的主体进入，使稳定币成为全球支付轨道，也推动资产代币化从概念走向实际应用。因此，对加密行业而言，合规并非全然负面。
真正的分水岭在于：合规之后，行业还剩下什么？
例如，行业是否仍鼓励自我托管与开放协议，而不是将一切外包给新的中心化平台？是否仍愿意持续投入公共品与基础设施建设，而非将注意力完全转向叙事与投机？是否仍坚持个体主权与退出权，而不是把 crypto 简化为“更刺激的华尔街游戏”？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皆是否定的，那么加密行业的增长天花板也就基本确定了：它将成为一个成熟的资产类别，一种“可配置的风险敞口”，却难以成长为不可或缺的数字秩序。
加密 OG 的坚持与审慎乐观
尽管悲观情绪在行业内不断蔓延，但仍有不少加密领域的老 OG（Old Generation）保持着相对乐观的态度，并持续呼吁重振加密精神。
这种乐观，并非简单寄希望于“下一轮牛市”或价格再创新高，而更多源于更底层的需求结构：在 AI 时代、地缘不确定性加剧的时代，以及全球货币竞争加速的背景下，个体对“可自我掌控的数字产权与结算能力”的需求只会持续增强。
这也是为什么“主权个体”的叙事并未消失 - 当世界愈发不稳定，人们反而更渴望一种不依赖单点权力的系统选项。
与此同时，仍有大量建设者在熊市中选择坚持：做协议、做开源、定标准、设计新的激励机制，努力将 crypto 从“零和博弈”的叙事中拉回到“增量创新”的轨道上。他们或许不在聚光灯下，却正是这些人，让加密精神得以延续。
正如“币道”所展望的那样：“行业未来真正的爆发，一定发生在‘协议层的价值捕获’系统性超过‘应用层的过路费’之时。当所有链上产品的真实收入总和，超越 Coinbase、Binance 等交易所的整体收入，才意味着这个行业真正走向成熟。”
而现在，我们显然仍处在早期阶段。
结语
所以，Is Crypto dead？
答案是否定的。更准确地说，加密行业正在发生一次深刻分叉：一条道路通向“招安”与“偏房化”的安全繁荣 - 合规、可投资、可套利，但最终与华尔街体系并无本质区别；另一条道路则更为艰难，却也更具历史意义 - 将加密精神重新带回现实，为个体提供可自我掌控的数字产权、结算与退出权，成为新时代“主权个体”的基础设施之一。
如果 crypto 只满足于成为一种 alternative asset（另类资产），它的成长空间注定有限；但如果它仍愿承担哈耶克式的野心 - 在国家货币体系之外，提供一种具有竞争性的秩序选择, 那么它或许并非可有可无，而是 AI 时代“超级独立个体”的必需品。
（作者介绍：林薇（Vivi Lin），常驻硅谷的创新观察者、媒体人与创业者，“Tech with Soul”倡导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