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谈到产能冗余并不能带来安全、创新等等,感觉还有很多值得更深入讨论的问题。其实,把冗余产能,视为安全、创新的来源,这个错误,最根本的底层观念在于,制造业是怎么运行的?产能是否就是一个静态的概念:有多少机器、多少工人、多少工程师?
不妨从知乎上的一个高赞回答说起。有人振振有词地回答:都说打仗很贵,但其实只是外国打仗贵,中国打仗很便宜。因为政府可以给产业链上的各个企业直接下指令生产。比如,政府下令,煤矿、铁矿、石油工厂采矿,运送到下游工厂;于是,铁矿石被送往炼钢厂;石油被送往炼油厂,制造出燃料,然后送到发电厂;电又被送到炼钢厂,炼钢厂制造出钢材;然后钢材又送到制造工厂,最后生产出来的设备,完全就可以不花一分钱。同样地,农民、食品厂,也按这套指令运行,给煤矿、铁矿、钢厂、发电厂送食物。与此同时,电和钢材也会送给农业和轻工业;轻工业也给农民、工人送生活用品。
最终,整套体系运行下来,完全不需要钱,政府就可以得到设备。所以,中国打仗是很便宜的,这是外国没有办法比的优势。
这种说法,可能大家都会觉得是错的,但是到底错在哪里了呢?实际上,我们不难发现,这套系统就是彻底的计划经济。
单凭指令去驱动这样一个系统,是非常低效的。生产中总会发生各种问题,缺乏利益的驱动,各方会缺乏主动性,产出质量就没有保障,质量不好又会出各种问题,出了问题,各方都会推诿。比如,采矿场缺乏激励,铁矿石品质不好,炼钢厂就会停顿。停电了,怪发电厂,发电厂会怪燃料品质不好,炼油厂又怪石油品质不好;采油的又会说,是因为钢材质量不好。最后,协调起来非常低效。
计划经济中,由于个人私利没有和产出、质量挂钩,整个系统都是低效的。所以,需要一个额外力量来推动生产,那就是思想,所以,当时很多工厂、学校每周都会拿出周二下午半天,来进行思想学习,通过做思想工作来推动大家努力、认真地生产。
所以,看起来通过指令可以推动一切,不需要货币,但实际上,生产效率大大低于市场推动的生产。看起来不要钱,但耗费的成本其实更高。反过来,市场经济中,虽然生产一个设备,国家需要花1000万去购买,看起来花钱很多,但这却是所有方式中最高效的,也就是最便宜的。短期的、应急式的征用,当然没有问题,但系统性地生产,却一定需要依靠市场。
这就意味着,产能,一定要靠利益去驱动,利益对应的就是资本。制造业它不是一个死的东西,不只是工人、生产线,而是一个活的东西,需要资本去驱动,需要市场中的利润,才能称之为真正的产能。产能得有市场接盘,有消费、购买、资金投入,工厂才能轰轰作响,产能才能运行。
所以,闲置的产能并不是客观存在的产能。没有资本的注入,制造业就会变成停产的生产线,和卖不出去的存货,整个产能就是动不起来的机器,并随着自然折旧、技术升级淘汰变成废铜烂铁。
改革开放前的中国农村,有土地、有人,但没有承包制驱动,就并不能形成农业产能。没有运行起来的劳动力,不能叫作人口红利,反而会被称为“人口负担”并导向计划生育。同样地,美国1929年的经济危机前后,机器、工人都在,但产能却消失了。
一般人不懂这个道理,但很多经济学家,也潜移默化,多多少少被这套观念感染了,多多少少也把产业视为一个静态的、孤立的东西,觉得不需要资本注入就能运行,所以“放在那里就好了”。
客观地说,中国的产能,是依托于全球市场的,需要全球市场的技术和资本注入,才能高效运转,形成产能。
如果技术停止注入,制造业可能就会发现设计软件不能用了,用其他软件是否能画,画了怎么弄到原本不兼容的机床里,都会严重影响产能的效率,导致产生损失。本来一天可以解决的,一下变成两周三周。整个制造业的效率就会大大地下降。
或者,当需求和供应之间出现障碍,没有需求,工厂就无法再运行。的确可以用非市场力量推动制造业,但成本就会更高、效率就会更低。比如产业链上,一个制造橡胶垫的厂家,平时承接各种需求,产品价格就是基于边际成本的,更便宜。当其他需求消失,仍要这个厂生产,那就得让整个厂都动起来的成本,价格就更高。非市场化地生产,也能产出东西,但却会付出更大的,看不到的成本。更大的成本意味着效率的下降,对整个制造业来说,这就意味着其中一部分产能消失了——虽然机床、工人都还在。
反过来说,其他国家的高购买力、富裕,也不是一个静态概念,而是一个动态概念,需要全球生产体系的支撑。这里最大支撑,当然就是中国。当生产消失、产能消失,购买力、富裕也同时消失。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技术创新与技术承接;制造业与原材料,各个环节的弹性、适应性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强调内循环,只有“消费—利润—投资—工资—消费”,资本起来循环才有产能。当然,内部财富分配、劳动力的重新定价,这需要时间。不过,中国虽然很大,但终究没有世界大,当需求、技术注入减少,经济、技术、创新都会被影响。这也就是为什么政策一直强调中国必须坚持开放。
所以,某种程度上,产能不是一个客观的东西,它需要无形的技术、资本注入。在经济理论中,技术和资本,本质都是资本。这就意味着,产能的运行,归根到底,需要资本的注入,而驱动资本注入到生产体系中的,则是企业家的预期。
凯恩斯在《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中提出资本边际效率的概念。这里的资本边际效率概念,实质上就是预期投资回报率,即企业投资决策取决于对未来收益的预期,而非当前利率。
预期不仅引导资本,还能塑造现实。企业增加投资,因果就会顺着以下路径进行:扩大产能,提升技术,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增强市场竞争力,实现预期收益,最终,强化乐观预期。于是,预期塑造出现实。反之,悲观预期,则会减少投资,产能落后,竞争力下降,收益下滑,进一步强化悲观预期,形成恶性循环。
这个过程,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何在经济下行期,传统货币政策刺激投资的效果有限;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顺差再创新高,但经济体感却不一致。
产能离不开资本驱动,资本则依靠信心驱动,最终是信心驱动机器轰隆作响。所以,产能虽然直接表现为实体的机器,但核心某种程度上却是“虚拟的”。
所以,当缺乏资本,闲置下来的产能,就不再是产能。而且,这种明显的悲观预期信号,不会带来安全。
最后,我们可以得到结论:制造业的本质是一个层级分明的价值创造系统:劳动在技术的指导下,作用于原材料,生产出具有新价值的产品。但是,这三个要素只是制造业的“实体”基础,它们只有在被组织起来,运行起来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在这一过程中,资本是将劳动、技术和原材料组织起来,并推动他们运行的核心力量,也是人类社会最为高效的力量。而在资本之上,在制造业的层级驱动链中,预期是最顶层、最核心的动力源。它通过影响资本决策,进而决定劳动、技术和原材料的配置方式与效率,最终塑造整个产业的发展路径。正如凯恩斯所言,“企业家的乐观情绪是经济繁荣的重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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