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式”竞争,作为一种低效率的不公平竞争,让不少行业、企业深受其害,也影响到经济高质量发展。目前,各层面都正在展开治理。
内卷的来源之一,当然是供大于求。不过有知名学者认为,中国一些行业的产能过剩,是一种结构性冗余。中国经济因为有“高冗余”而更加安全,还可用这些冗余的产能规模,去获得更多的技术路径,产生更多的技术经验,更多的技术创新。这位学者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波音飞机上有多套安全系统,这种冗余是安全的保障。
在我看来,这种观点是错误的。企业内部,或一套设备内部的安全冗余措施,是不能和经济系统的过剩产能相提并论的。
这就像企业内部的经营必然有计划,这种计划是必然的。但这不意味着整个经济体系,用计划来调配资源也是高效的。所以,不能用企业内部的计划来作为计划经济合理性的证据。这里发生质变的关键一跃是科斯的产权定理。不同的信息透明度、交易成本,决定了必须采取不同的方式来交流信息、调配资源。所以,简单地从飞机、企业,外推到整个经济系统,在逻辑上是不合格的。
对于一架大型飞机,当然需要冗余的安全系统。因为这个系统在短期,在发生危险的那一刻,是刚性的、不可变的,所以必须配备完整的备份,平时闲置,然后在需要的“那一瞬间”接替失效的系统。所以,对于一架飞机来说,冗余就是安全。
但是,对于一个庞大的经济体,并不存在这样的“一瞬间”。经济体面对的变化都是缓慢的,并不存在一瞬间的崩溃,也无需一瞬间的转向。经济政策,从来也不需要一瞬间的补位。
当经济体因为市场需求,需要在某些行业加大投入的时候,行业利润升高,资金、劳动力、技术自然会投向这个行业。这必然是一个以数年计的过程,市场有足够时间反应。即便经济体出于一些非市场的因素,需要在某些行业加大投入,这也必然是一个较长的过程。行政也有足够的时间去调配资源。所以,经济系统并不需要一个完全闲置的备份。
在此时刻之前,这些劳动力、资金,完全可以放在一个更加充分发挥作用的地方,去创造财富,并在高效运行中,进行技术创新。这些财富和技术创新,在整个产业转向的时候,也能发挥作用。
相反,如果将这些要素,放在过剩的产业中,处于冗余状态,必然是低效运行。这会损失财富,拉低经济增长,最终,不仅不利于所谓的进行生产力备份的过剩产业,对于整个经济来说,也会因为过度的、无效的投资,形成风险。
这种备份也不会带来额外的创新,因为只有在运行中的劳动力、技术、资金,才能实现技术创新。技术创新的来源在于循环,而非规模。一个停止的规模,是无法产生创新的,只有销售——利润——研发——再销售,才能产生创新。是一个倒闭的公司能产生更多技术创新,还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公司能产生更多技术创新呢?答案不言而喻。这就像失业不能刺激产业升级,给技术人员少发奖金,让他们处于半失业状态,并不能刺激他们创新一样直白。
所以,不难发现,出现这种荒谬结论,是因为这种观点混淆了冗余和规模。规模效应,是经济学上明确的现象,但这并不能用来论证,也从来没有所谓的“冗余效应”
所谓冗余,就是在给定同一经济规模的前提下,一部分要素,处于低效运行状态,没有发挥本该发挥的作用。这在机会成本上是不划算的。
产业政策也有机会成本。产业政策的机会成本,本质是资源稀缺性下的取舍代价——政府将有限的财政、土地、信贷、行政资源定向投入某一产业、企业或领域时,所放弃的把这些资源投向其他备选领域(其他产业、市场自主配置、民生公共服务等)所能获得的最大潜在收益。
强干预型产业政策(如直接补贴、行政准入限制)会扭曲市场信号,挤占市场自主筛选、优胜劣汰的空间,损失“市场最优配置收益”。比如,当政府兜底某新能源车企亏损,让本该被市场淘汰的低效企业存活,挤占了优质车企的市场份额和资源,导致产业整体效率低下——市场本可通过竞争筛选出最具创新力的企业,这部分效率损失就是机会成本。而且,也会损失,这部分要素在其他行业所能创造的财富,所获得的技术创新。
这就是为什么领导人会说:“上项目,一说就是几样:人工智能、算力、新能源汽车,是不是全国各省份都要往这些方向去发展产业?”因为人工智能、新能源车上的冗余产能,并不能促使这些行业获得更多的技术路径,获得更多的技术创新,反而会损害其他行业的发展机会,进而在整体上损害经济发展。
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如果一国可以实现90%的就业率,但故意保持45%的就业率。这种冗余,并不能实现劳动力备份。这些劳动力是被完全闲置了的,并没有在经济系统中发挥“生产—收入—消费”的作用。
如果把这些劳动力投入到其他产业中,而不是冗余下来,对整个经济肯定是更好的。45%的就业人口,平时完全可以市场化的配置到各个行业,高效地在经济运行中发挥作用,在“生产—收入——消费”中常创造财富。
说得更具体一些,本来应该在旅游业、服务业、制造摩托车、制造电瓶车行业的工人,全部都投入到了光伏、新能源车行业,拿着半失业的状态的工资。不如让这些工人,就在旅游业、服务员、摩托车行业,拿全部工资。这不但能增加产出,提高收入,而且能反过来刺激消费,最终,反而是有利于光伏和新能源汽车行业的。
哪怕推到极致,在最危急的时候,需要这45%的人,立刻从其他行业脱离,投入到急需的行业。这也不意味着,在平时就应该让这45%的人处于失业状态。对于劳动力要素是如此,对于资本要素也是如此。
比如,中国需要为疫情备份一套为十亿人生产口罩、呼吸机、ICU病床的系统吗?并不需要。也没有任何国家会这么做。一旦需要,发挥市场的力量,就可以在一两个月内,把那些生产机床的、化工原料的生产线,全部投入到生产口罩中。
实际上,在所有的国际政治经济、地缘政治变化中,大规模疫情,已经是最迅速的变化:即在完全没有意料的情况下,在一个月内发展成为影响全局的状态。如果疫情都不需要如此准备,还有什么其他情况,需要通过闲置生产力来备份呢?
这种产业冗余有利于安全,有利于创新的观点,为地方政府过度投资,一哄而上,然而,不断投入救助,提供了理论背书,无助于治理内卷,既不能提高安全,也不能刺激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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